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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的温度正温热,米粒已经被煮得软烂,混着一点点蔬菜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只会剩下一层暖意。 上一口才刚被吞下去,方颂年的下一口就抵上来了。 沈未有些惊愕,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一个大老板一口一口地给他喂了半碗粥,怎么想都和他的形象有些割裂。可很快他又接受了:大老板不也得谈恋爱么? 这么想着,又把鸡蛋剥好了,略干涩的蛋黄和粥混在一起中和了才塞进他嘴里。 “你吃过了吗?”沈未嚼吧嚼吧咽了才有嘴说话。 “吃过了。” 沈未蹙眉:“骗人的吧,你什么时候吃了?” “你睡着的时候。” 沈未嘟囔着不信,左手去拉方颂年的衣领,闹着要闻闻他的嘴,看看有没有饭菜味。 饭菜味没闻到,倒是叫人咬了一口鼻尖。 一碗粥把沈未的肚子撑得圆鼓鼓,脸也鼓鼓的。 最后几口他都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方颂年跟这辈子没喂过人吃饭一样!非逼着他吃!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们在六楼,医院外面已经没什么灯光了,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点儿树枝在晃。 方颂年坐在床边上给他揉肚子,顺时针一圈,捏一下,再一圈,再捏一下,捏到呼吸交缠 从医院出去开酒店不太方便,小旅馆方颂年又住不习惯,干脆就在病房里支了陪护床躺着。 到半夜,沈未下午睡得多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找方颂年讨手机玩。 他的手机在爆炸的时候不知道是被炸飞了还是炸碎了,从他醒来就没见过踪影,方颂年手机里也查看不到定位。 “不给。”方颂年的话在黑暗里格外残忍。 “你怎么这样。”沈未“啊”一声,“可是我睡不着。” “闭着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 病床上的人没再说话。 很快,方颂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方颂年。”一只小贼蹭过来趴到陪护床边沿,“你是不是昨天一晚没睡?” 方颂年侧头过去,看见小贼脑袋上的白色绷带在黑夜里格外明显,眼睛也是黑亮亮的。 “怎么了?” “你去病床上睡好不好?”小贼拽了拽他的衣袖,“这个陪护床太硬了,你怎么睡得习惯?” 其实病床也没柔软到哪里去,可沈未就是潜意识里觉得,病床再差劲也是给病人睡的,肯定会比凑数的陪护床要舒服得多。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眼前人说话,又不耐地推推他肩膀:“走呀走呀,那张床还是可以挤下我们两个人的。” 屁话。 医院的病床只有一米二宽,一个人躺在上面都张不开手臂,更何况是两个成年男人?两个人挤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蹭着大腿,稍微一动,就有一个人盖不上被子。 太挤了。 沈未心想。 可呼吸间传来的温度,熟悉的气息,却又让他宁愿在这种拥挤里长长久久地待着。 他已经很久没闻到方颂年的味道了。不是香水,也不是多么特意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方颂年本身。 大概就是,在无数个晨昏中浸染出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像老宅子里那种被手掌磨出光泽的木扶手,又或是在木质书架里浸染久了的书页,他低下头蹭蹭,那股木质调就将他整个裹住了,苦里待着回甘。 沈未侧过身子,把自己嵌进方颂年身边的小空间,脸颊靠着他的手臂。 “你侧过来,侧过来。”他小声说。 病床的床板也是偏硬的,方颂年慢慢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着面,沈未的呼吸就正好贴着他的下巴。 两人就在狭小的空间里把身体的每一寸都磨妥帖,像一只找缝隙避风的鸟,正好落进一个刚好能卡住它身形的枝桠。 方颂年开口:“这样行了?” “应该可以。”说着,沈未又把脸往他手臂上靠,“你身上好凉啊。” “别这么躺着。”方颂年说着,在他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把人翻成正面,自己却侧过来环着他,“你身上有伤,侧着不好。” “哦。”他将被子裹得紧了紧,意识却愈发清醒,“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在山里啊,盖的被子都是潮潮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半夜还会有老鼠在屋子里翻东西,好几次吓我一跳。” “还有那个床,特别特别硬,睡得我腰都疼了。那家人有一个小女孩,我好几次都在想,小孩子睡这么硬的床会不会对腰背不好。” 说到这,方颂年听见怀里的人叹了口气。 “方颂年,我现在明白有的人为什么有钱就变坏了。” “你说我以前都没觉得二十块钱的四件套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我觉得医院的被套有一点硬了,还有点磨脸。我是不是有点娇气了?” “不娇气。”方颂年轻轻拍他的小腹。他困得厉害,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眠,到现在他都靠一点意志力撑着精神清醒。可等沈未再次躺在他身边,所有的毅力都要溃散了,困倦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沈未又碎碎念了许多。 他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的话这么多,他在山里拍戏时看见了什么样的虫子要说,山里尝到的野菜要说,村里那口黑乎乎的,看起来渗人的井也要说。 不知不觉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碎碎念了多少,嗓子都说干了,才反应过来方颂年已经半个多小时没理他了。 “方……” 刚喊了一个音节,他就住了嘴。 病床上那张粗糙的被子只盖住方颂年的肩膀,他柔软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铺开,两个人离得太近,他能看见方颂年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闭着眼,眼底下那片青黑烙得很深,呼吸又轻又浅。 病房里开了空调,窗户却没关严,开了道空隙透气。习惯了黑夜的光线后,沈未抬眼时似乎还能看见半空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尘埃,是方颂年脖颈上的一颗痣。 沈未恍然发觉——他们已经许久没在一起睡觉了。得有半个月了。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忽然觉得这张窄小的病床容纳他们两个人正正好,尽管这样两个人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不能动弹,但呼吸交缠才是最重要的安眠药。 他把脸又往方颂年的脖颈处靠了靠,闷头吸了一口,好像真的这样把对面人的困意也吸过来。 次日,林枝给沈未办了转院的手续,来接他们的是许助联系的医疗队,负责保证回建州的路上沈未不会有任何意外。尽管沈未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身上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可三人还是没有松口。 尤其是方颂年。 他休息够了精神,一早起来就把沈未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山里有多危险?知不知道那场爆炸的当量是多少?知不知道那个山区里,连个医院都没有?” 彼时,沈未脑袋上还缠着那圈白色绷带,整个人像一只刚刚翻完垃圾桶还在饭盆里尿了一泡的坏猫,缩在真皮座椅的一角,动都不敢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来一句:“……知道了。” 方颂年的声音却没有丝毫放软:“知道什么了?自己说。” 沈未低头想扣指甲,但是纱布裹得他无从下手:“知道不该随便接本子。” “还有呢?” “……不该不告诉你。” “还有呢?” 沈未的脸快成了苦瓜:“还有啊?” 全世界最记仇,最小心眼的人,除了方颂年,绝对找不出来第二个! …… 说是转院,其实沈未也只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被方颂年给拎回家了。 至此,沈未过上了真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阿姨得知他胳膊受伤以后,给他展示了《猪蹄的一百种做法》,光头两天,沈未的肚子都快要变成猪蹄形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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