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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早安。 楼:记得按时吃午饭。 楼:燕麦奶不热了,帮你换了杯新的。 楼:晚安。 楼:史迪仔还在家里吗?我是说你家。 楼:干洗衣服我顺路取走了。 楼:顾似桥。 楼: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回应,却一条接一条地发下去,熟练到好像这种消息已经发送过成千上万条。 “我没等他。”顾似桥收起手机,转身就走,“我的飞机到了。” 摆渡车驶过大片空地,停在私人飞机脚下。 顾似桥下车,对跟着下车的康帅说:“就到这吧。” 冬天干燥的空气拧成刀子一样的风,一股一股割着面皮。顾似桥的额发被风吹得凌乱,耳朵微微发红。 康帅张开双臂:“落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四哥。” 顾似桥挖苦:“现在不嫌四哥是gay了?”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和康帅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一路顺风。”康帅拍着顾似桥单薄的后背。 顾似桥松开康帅,转身迈上舷梯。 进了机舱,寒风顿时阻挡在外,空姐接过顾似桥摘下的巴宝莉围巾:“欢迎顾总。东西已经按照您的安排提前拿来放好了,起飞之前您还有什么需要的?” 顾似桥这个身家的人,走到哪都不携带行李。专业团队会跟着他的轨迹全球到处飞,永远提前一周将他要下榻的房产或酒店布置成他最舒适的生活习惯。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团队说不定需要提前两周甚至更多。 然而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空姐保持着专业性的微笑,眼神却偷偷瞟向桌子。 几分钟前,她被要求将一对史迪仔手偶放在桌面显眼的位置。 那是一对平平无奇的手偶,做工粗糙,空姐在各大奢侈品和高端玩具品牌的复古产线检索,始终找不到这两只没有标签的蓝粉色的大嘴狗到底出自谁家。 顾似桥:“给我来一杯燕麦奶,然后正常起飞。” 空姐点头微笑着离开。 顾似桥在窗边坐下。 康帅已经坐着摆渡车回去了,顾似桥看着桌上的手偶,睫羽低垂。 离开视窗那天,薛楼并没有回世纪鑫苑取走他的史迪仔。 “没办法,”顾似桥分别对两只手偶弹了一下脑门,“他不要你们,你们就跟我走吧。” 两只史迪仔当然听不懂话中深意,只知道互相紧紧地抱着。 “您的燕麦奶,顾总。”空姐折返回来,“要和您的朋友打个招呼吗?窗外是可以看到您招手的。” “不用,”顾似桥随口说,“我朋友已经回去了。” 空姐探身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啊顾总,他还在呀。您的朋友在那里站了至少半个小时呢。” “什么?我刚才看见康帅的摆渡车开走——” 脑中突然电光闪过,顾似桥一个激灵,扭过身子趴到窗前。 停机坪安全线外,一群穿着制服和荧光马甲的机场工作人员走过,像潮水褪去,帷幕拉开,露出始终驻足在远处的高挑人影。 薛楼穿着黑色的厚夹克衫和长裤,戴着鸭舌帽,站在冷风里。压低的帽檐挡住青年浓黑的眉眼,只能看到他冻得略微发红的脸颊,和唇角呵出的白气。 顾似桥下意识按住舷窗:“薛——” 他蓦地怔住了。薛楼原本像一尊沉默雕塑肃立在那里,忽然他的帽檐动了动,微微抬起头。 不偏不倚的,他们四目相对。 顾似桥按着窗子的指尖倏地一颤。 薛楼抬起手。 顾似桥死死盯着薛楼的脸,真想从那张该死的、面无表情的机器人脸上读出什么情绪,哪怕一丁点也好…… 直到他看见薛楼薛楼扶了扶帽檐,然后手心向外,对着舷窗轻轻挥了挥。 “再见。”薛楼用口型说。 世界咯噔一刹——不是错觉,飞机启动了。 顾似桥唰的起身,空姐吓了一跳:“顾总,要起飞了,请您坐好,系上安全带——” 顾似桥一把挡开空姐的手,目光锁在薛楼身上。 飞机正缓慢渡进规定的起飞道,薛楼的身影在巨大的轰鸣与喷气声中愈来愈远,变成一个面目不清的黑色火柴人。 顾似桥的心忽然变得像一块盐渍过的豆腐,紧紧地皱成一团。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吗? 他努力想把这颗皱缩的心展开,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黏在黑色的影子上。 短短几秒钟他脑子里闪过真真假假的画面,十八岁的薛楼站在教学楼前,二十八岁的薛楼站在即将起飞的飞机脚下,十年过去,居然没有任何长进,唯有沉默,唯有目送。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怎么也不长进的傻子呢? 什么人会站在你的身后,无论你来还是走,都不主动也不挽留? 顾似桥想起来了。 在住院前一天,世纪鑫苑,薛楼抱着他时的哽咽,在一中告白那天,薛楼欲言又止时挪开的眼。 “你留给别人的东西那么多,留给我的就只有遗忘……永远只有遗忘。” “没有你的这十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每到最需要我的时候,你就推开我,让我走?你把我当什么?!” “就是真话。时间太久,我自己也说不清源头了。” “顾似桥,”薛楼的眼神木讷却珍重,“不一样。这里是一中。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顾似桥怔然地张了张口。 原来是这样。 不是几天、几个月,不是荷尔蒙、多巴胺,不是十亿身家、香车豪宅。 是十年。 是他骗走了薛楼三万块,和他颠沛流离的十年。 “停下!”顾似桥大吼,“告诉机组,让我下去!” 空姐愣了:“顾总,按照空管的要求,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 “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顾似桥指着密封的门,“停下来,这趟我不飞了!立刻马上停下!” “民航有规定,顾总,真的不能……” “让我,”顾似桥咣的一脚踹上去,“下去!” 空姐大惊失色,匆匆点了下头,掀开帘子跑向驾驶室。 顾似桥知道自己在撒泼耍无赖,但这个无赖他耍定了,他肩膀起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着窗外停机坪倒退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刹停。 空姐带着另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工作人员满脸为难:“顾总,我们可以给您开门,但是任何后果您自行承担,如果这趟航班取消,您要缴纳的罚款……” “我知道。”顾似桥沉声说,“我要下飞机。” 二人对视一眼,空姐无奈道:“我们这就给您联系客梯车。” 几分钟后,飞机门一打开,顾似桥立刻冲下舷梯。 薛楼就站在下面,顾似桥的私人飞机刚制动时他就发觉不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工作人员,带他来到客梯车旁。 寒风料峭,掀起顾似桥的衣摆,他喘着气跑过来,薛楼见状迎了几步,皱眉:“出什么事了?为什么飞机不走——” 他忽然被撞得呃的一声,顾似桥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拥抱住他。 薛楼愣住,下意识抬起胳膊回拥住怀里柳条一样细瘦的腰:“顾似桥?” 顾似桥喘着粗气,偏头蹭过薛楼颈侧冰凉的皮肤。 他气息颤抖:“你是傻逼吗薛楼。你他妈就是不长嘴的傻逼。” 薛楼眼神一动。 北风穿过停机坪。 他知道至少有十来人在看向他们这边,但他还是安抚地拍着顾似桥的后背。 “慢点,深呼吸。”薛楼的唇抵住顾似桥冻红的耳朵,“你刚出院,不该剧烈运动,会扯到伤口。又瘦了……” “我不去瑞士了,薛楼。”顾似桥说。 薛楼:“你应该去。” “应不应该用不着你告诉我,”顾似桥说,“你还想眼看着我走吗?被我再丢下一次也没关系?!” 薛楼:“我没关系。” “我有。”顾似桥战栗地深吸一口气,“楼哥……” 他百分之百确定,只要此刻薛楼说点什么,哪怕只说一句“我们复合吧”或“不要走”,他就前嫌尽弃,永远留在江城,留在薛楼身边。 顾似桥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双臂膀愈发用力,箍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良久。 “上飞机吧,顾似桥。”薛楼说。 顾似桥倏然抬起眼帘:“不,不,你一定没听明白——” “我都明白。”薛楼说,“你决定了的旅程,就必须要出发。” 顾似桥咬牙:“我走了,还有再见的一天吗?” 薛楼沉默。 他按住顾似桥的腰想推开,顾似桥固执地抱住薛楼脖子,不肯松手。 薛楼说:“在机场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会受行政处罚的,顾似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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