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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锚不赞同。一生豁达的老头儿却在这件事上固执。 最后各让一步。 小房子不大,江锚盖了两三天,现在只剩屋顶。 梆梆当当的,“嘶”,一条木梁掉下来,他迅速后退两步,还是被尖角划伤肩膀。 简槐川起身过去看,“让你浪,穿着衣服的话这会儿只用废一件衣服。” 江锚用水管子冲洗,表皮破了而已,“穿着衣服的话这会儿就是浪费一件衣服了。” 简槐川抬起头,瞪着他:“小嘴巴——” 江锚无奈:“不顶嘴。” 简槐川满意了,回屋拿碘伏和膏药。 “不用管,”江锚退后一步,见躲不过,“我自己来吧。” “又不传染。” “……” 简槐川勾了下嘴角,拧开碘伏,粗暴地一泼。 “……”江锚瞬间咬紧牙关,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 简槐川就是故意的。前天他给他涂风疹膏,简槐川要自己涂,江锚下意识说“不传染”,没想那么多,是怕简槐川觉得传染而拒绝帮忙。 然后他涂的时候,简槐川哼了声。 简大爷觉得没面子呗,现在找补。 简槐川帮忙涂好药,回树下继续画手腕,乱七八糟的彩色线条缠绕。 画好,他冷不丁抬头说:“你别老半夜摸进我卧室了。” “……我什么时候半夜,”江锚收回视线,改口道,“你病好了我肯定不进。” “我好了。” “哦。” 简槐川伸了下懒腰,“万一我正来劲呢,被你吓坏了。” “来什么劲……”江锚闭嘴了。 过了几秒,他嘟囔一句,“您可是发着烧都能当人面表演的。” “恩?你想看我表演?” 江锚当作没听见。水泥抹好得晾一会儿。他用水管简单冲洗自己,随便一擦,套上背心,走到石桌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简槐川冲他晃手腕。 江锚两眼追过去,“为什么画这些?” 简槐川没有回答:“羡慕吧?” 说着,他捉过江锚的右手手腕,迅速用蓝色水彩笔画了一只电话手表。然后举起来,放在自己耳边:“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接毛毛回家呀?” 江锚震惊在他一气呵成的举动里,“……” 简槐川继续:“爷爷,爷爷,你不用接我了,毛毛能自己上下学了。” “……” “爷爷,爷爷,你别害怕,我明天就接你回家。” “……” “爷爷,爷爷,你以后记得接我回……” 江锚猛地转过头去。 两只眼眶的颜色,一点一点染上天边的火烧云。 许久后,他对着轻轻摇摆的老梨树,仍没回头,只哽着声音:“幼稚鬼。” “桀桀桀……” 江锚蓦地扭过来:“你乱叫啥。” 简槐川温柔地笑笑:“你不是又叫我表演鬼?我给你当鬼呐。” “……神经病。” 简槐川摸了摸下巴:“这可有点难了。” “谢谢。”江锚垂着眸。是,他想爷爷了。那道血檩,就是因为他的心不在焉。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他使劲揉掉眼眶里的伤心,“血檩承载的思念之情吗?” 简槐川愣了两秒,笑得躺倒在椅子上。 江锚想起林大爷的话,拍拍他的背,“你别笑了,等会儿呛着。” 简槐川还在乐,“江锚同学,你真是魔怔了。对语文多大的执念啊?不过要我看,你那作文是真没什么提升空间了……” 作文?江锚顿了顿,拧眉道:“谁让你偷看的?!” 简槐川坐好,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咳咳,‘不久后的秋天,黄叶翻、井败池残,假如宋玉复活,也难有我这样红了眼眶乱了心的悲恸。哎。哎。哎。’……哈哈哈哈……” 江锚“靠”了声,猛地在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写的东西,尬得嚼碎一片正好入嘴的落叶。 写的时候很真情流露呢。编的一个寓言故事,结尾进行一下感情升华。 简槐川慢慢收住笑:“三个‘哎’是什么意思?” 江锚搓了搓脸:“陆游不是有首词么,末尾叠字表示加强的。” “呦。” 简槐川又笑起来,“这么喜欢语文啊?” 江锚静了下,点头:“可惜我语文最差。” 简槐川喝了口茶,“对了,一直忘了问你,高考没问题吧?” 江锚点头:“恩。如果语文成绩能保持原本水准的话,我想去的学校稳了。” 简槐川:“什么学校?” 江锚报出名字。 第一阶的九八五。果然是学霸。简槐川又问:“什么专业?不会是汉语言文学?” “在汉语言文学和法学之间犹豫。” “法学?” 江锚“恩”了声:“想当律师。” “哦?” “其实我文科没理科好。但是分科的时候,我爷说喜欢什么就选什么。我就选了文。”江锚轻轻呼出一口气,“想变成很会说话的人,恩,有话语权的人吧。我觉得律师很厉害。虽然这二者没有很强的联系,但是,怎么说呢……” “我懂,你慢慢表达。” 江锚点头:“小渡爸妈在工地上,包工头是老乡,说用用他们的工钱,结果一直不还,打官司也没办法。双胞胎的亲爸亲妈在县城做生意,有顾客自己吃坏肚子,非要他们赔五万。舷舷她爸跟她妈离婚了,但是不给抚养费……我想成为能帮这些人做主的律师。” 简槐川静了许久,拍拍他的肩膀,“一定可以,加油。” 其实他想说这不是律师一人的事。 也想说理想跟现实有时候如同天堑。 还想说光靠你自己有什么用…… 可是,江锚才十八岁。谁没有一腔抱负、满眼希冀的年少呢。 假如可以,他希望江锚对人生的希冀感能保持得久一些。 他略一沉吟,拉过江锚的小臂,写下一串数字,一双眼认真地看过去,“记住这个号码。他姓段。大一下学期,你找他带你去律所学点儿东西,等你毕业帮你开律所。” 江锚讶异地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是想学汉语言呢?” “还是找他,他会带你去出版社或报社……” 没等简槐川说完。江锚非常用力地擦掉这串数字。 只留下那只天蓝色的电话手表。 小臂通红。眼睛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搓搓脸,“我会好好长大,也会变强大的。” 简槐川笑了下:“好孙子。”又补充了半句:“你爷爷知道了。” 江锚没说话,点点头。 日头开始西落,静寂的小村庄热闹起来,有人起烟火,有人远归来。 当然,也有喝多了开始闹闲的。 院子外头传来酒鬼冯二的嘟囔声时,江锚拧紧了眉头,没等这人靠近,一个弹射,蹿出了院子。简槐川完全没看清他的行动路径,还当什么律师啊,当个律动的弹簧吧! 他跟着出去。 咔哒,院门却从外头锁了。 只听到醉鬼“你是不是也爱方小桨”的含糊声音,接着喊着“救命”渐渐远去。 啧。这小子才不是真的乖猫。 小河边,江锚没等冯二多说出什么,直接一拳两拳地开砸。 搁往常,他允许冯二先骂个痛快,他再揍痛快。 但今天,他感觉肚子里憋着什么火,难受。 冯二被打懵了,渐渐清醒,开始躲,噌噌噌蹿上树干,嘴又贱起来,“操!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论理,你得叫我姨父懂不懂?你还真跟男人搅和到一起,怎么不让他再多捐……啊!” 江锚拎着臂粗的棍子,朝他身上抡。 冯二还骂:“是不是那几个不要脸的婆娘乱引导你,她们没少拿钱吧……听女人的话,你真没出息……女人算什么东西,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方小桨死也是我的人……嗷嗷……” 江锚生生把大树给踹倒。他真后悔,没有在十四岁之前做好事。 冯二唧唧哇哇地滚下来。有两个中年过来:“差不多行了毛毛,别真给打死了。” “该死的是他!为什么不该死的要死!为什么这种垃圾要活着!!”江锚打红了眼。 俩人沉默了,一人踹了一脚冯二,让他滚,拍拍江锚的肩膀,劝他回家冷静冷静。 江锚深吸一口气,挨个叫了“叔”,努力平静道:“别跟王奶奶她们说。” 高个儿说:“放心吧。” 矮点的说:“有些没办法的事,别钻牛角尖,叔不会讲道理,生死来去的,看开点。” 江锚抹了把手臂上的血:“恩。” “快回去吧。” “恩,谢谢李叔王叔。” “别说这话。”俩人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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