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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姑姑我要做一张大大大大床(第1页)

事情要从姑姑那句"我有个想法"说起。","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老长。","新床的骨架已经搭出来了——四根粗竹做腿,六根长竹做横梁,床板用劈开的竹片密密地排着,刨得光滑平整。","一张正经的、结实的、能睡两个人的竹床,就差最后几道加固的工序。","我蹲在地上削竹钉,姑姑蹲在床架旁边,手里拿着木槌,嘴里叼着一根竹片——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叼东西,筷子、竹片、草茎,什么都行。","然后她把竹片从嘴里拿出来,哼唧一声,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接下来总会发生一些让我觉得很不好的事。",""小楼。"",""……嗯。"",""这床是不是小了点?"","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地上那张床。","四根柱子撑起来的床架,横向大概三尺宽,纵向六尺长,比镇上家具铺子里卖的成品床还要大一圈。","这是按姑姑的身量放了两寸余量的——她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不小啊,比你原来那张还宽了半尺。"",""嗯——"她把那个"嗯"拖得很长,上挑的尾音像在伸懒腰,眼睛盯着床架,脑袋慢慢地从左歪到右,又从右歪到左。",""但是你想啊——好不容易做一张新床,为什么不做一张大的?"",""大的?"",""超级大的。"","她把双臂展开,比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大概这么宽——不对,这么宽——"她又往两边退了半步,手臂完全伸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能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打滚睡、五个人一起睡都不会挤的那种!"",""五个人?"",""对,五个人。"","她理直气壮地站起来,拿着竹片往空气中画了一圈,"你想想——这么大的床,往上一躺,手脚全伸开,四面不靠边,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足够气派的词。",""那是什么?"",""那是自由。"她郑重其事地说。","我眼皮子挑了挑。"你一个人睡,要五个人睡的床干什么?"",""又不光是拿来睡的,以后下雨天,饭菜可以摆床上吃,冬天冷,被窝可以铺整床。再说了——"她把竹片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大就是好,你不懂。"",""可是我们已经快做完了。"",""做完可以重做。"",""姑姑——"",""我这个想法是刚刚才产生的。"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灵感这东西不等人,刚才做的时候还没觉得小,现在做完了一看——不行,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手艺。"","你刚才全程就是用刨子推了几下好吗?我在心里说。","嘴上没敢说。",""可是竹子不够了,这六根横梁都用完了,重新做大的话——"",""再去砍几根呗。"",""现在?"",""不然呢?明天?"姑姑歪头看我,"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明天的灵感和今天的灵感不是同一个,今天不做,明天我就忘了这茬,然后这张小破床凑合睡十年,你负责?"",""你那张旧床也没睡十年——它塌了。"",""这不就说明小床容易塌?大床就不一样了。"",""而且。"她补充道,语调忽然从严肃切换成了慈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你最近不是需要锻炼身体吗?砍竹子是最好的锻炼,锻炼完了晚上睡得香。"",""我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睡得好?看来我那破床塌得正是时候。"",""不是——我是说——"",""行了,别废话,去吧。"她把砍刀往我手里一塞,砍刀还是温热的,刀柄上沾着竹屑和她的掌温。",""再砍八根——不,多砍点,这次要做八尺宽的,可能需要十根,对了,玉相竹也要,挑最粗的砍,要做就做到位,别抠抠搜搜的。"",""孙掌柜——"",""让他来找我。"姑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开粮油店的,还能跟我算那几根竹子的账?快去,我等你回来做晚饭。"","她说完就重新坐回地上,拿起刨子开始拆我们已经做了大半天的床,拆的动作非常利落——木槌敲一下,竹钉弹出来,再敲几下,横梁就下来了。","那副拆东西的行云流水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拆了,刚才的"灵感"只是一个借口。","但已经来不及深想了,砍刀在我手里,竹篓在我背上,太阳正在西斜,山路等着我。","我认命地再一次出门了。","又爬了一趟山腰。","又在竹林里对着孙掌柜在心里磕了三个头。","又吭哧吭哧砍了十根竹子——这次姑姑点名要最粗的玉相竹,所以我基本把东边坡上那几根最显眼的竹子全祸害了一遍。","砍到第六根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连道歉都懒得念了,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孙掌柜,等我有钱了补偿你"——虽然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钱。","扛着十根粗竹子上山的时候,肩膀勒得生疼。","我换了好几次肩,每换一次就骂一句姑姑的"灵感"。","路上遇到一只松鼠蹲在路边啃松果,跟我对了一眼,那只松鼠的眼神——像是在同情我。","太阳从西边山头往下掉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是汗了。","后背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肚子在叫——中午只喝了粥,到现在粒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院子里,姑姑已经把之前做好的床架全部拆了,重新锯了竹材。","地上铺满了竹片、刨花、锯末,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她自己坐在一片狼藉中间,袖子卷得更高了——几乎卷到了肩膀——头发散了一半,竹筷子歪在耳朵边,整张脸被汗水浸得发亮,但眼睛亮得很。","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正全神贯注地比对两根主梁的粗细。",""回来了?"她没抬头。",""搁地上,然后帮我扶着这根——这根是主梁,八尺长,得直,你蹲那边,用手压住,别让它动。"","我把竹子放下,蹲到指定位置,按住那根比我腰还粗的玉相竹。","姑姑开始在竹节的位置凿孔。","她的凿子很稳,每一凿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竹屑慢慢扩大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榫眼。","院子上空飘着竹子的清香味,混着姑姑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饿了。"我说,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做完就能吃饭。"",""你说了好几遍了。"",""我说了就算数,这次是真快好了。"","她指着地上那个重新组装起来的框架——确实比原来大了很多,不,不是很多,是翻倍还多。","这张床目测得有八尺宽,横竖基本上是个正方形,大到可以在上面翻跟头。",""这么大?"",""大才舒坦。"她得意地拍了拍那根主梁,"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灵感,你看到没?原来的设计太保守了,现在的设计才是真正的——嗯——床。"","我无言以对,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接下来是漫长而折磨的精细活——削竹片做床板、打竹钉固定、调整每一根横梁的位置。","八尺宽的床,光是床板就得铺好几十根竹片。","我闷头削竹钉,削完一个递一个,姑姑接过去用木槌敲进榫眼里,院子里只剩下哐哐哐的敲击声和我偶尔肚子饿的配乐。","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晚霞烧尽了最后一丝橙红,换成了一片幽蓝加一抹金星。","姑姑点了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在夜风里晃,但她手里的活没停过。",""好了!"她终于把最后一根加固竹条敲进床尾,站起来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叉着腰俯视地上的巨床——晚霞落尽后的微光里,那张八尺宽的大床平躺在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竹片编成的床板密不透风,四条粗壮的玉相竹腿稳稳地扎在青石板上,床尾还多了一根雕花横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雕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几片云。","雕工不敢恭维,但能看出来她在上面花了好一会儿。",""大不大?"",""大。"",""好不好看?"",""……还行。"",""还行?"姑姑拍了一圈床沿,像是拍自己的孩子,"这是十年来我做的最满意的东西,你看这竹片的排列——均匀。你看这榫卯——严丝合缝。你看这——"她顿住了,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角度没有夸过。",""可以吃饭了吗?"",""急什么,你过来摸摸这床沿,光滑不?我跟你说,我刨了六遍——"",""姑姑,我饿了。"",""好吧。"她终于从她的杰作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那副虚脱的表情让她良心发现了,然后她轻松地把那张巨床从地上举了起来。","不是抬,是举,八尺宽的大床,好几十根玉相竹,光几根竹子就够我扛得半死不活,加上竹钉和加固层——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她双手托着床底,像托一床棉被一样举过头顶,趿拉着布鞋往她的卧房走去。","她走路的姿态和举着一百多斤的床完全不搭——晃晃悠悠的,懒洋洋的,像是在散步。","嘴里甚至还在哼那首调子跑得七荤八素的小曲,床在她头顶上纹丝不动。","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扛着床的背影消失在卧房门口——不对,是撞在卧房门口。","咚。","一声闷响。","床沿磕在了门框上。","姑姑往后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尝试——床斜着进去,先是一角过了门框,然后是另一角——卡住了。","八尺宽的床在三尺宽的门框面前,就像一个胖子试图侧身挤进一扇窄门,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是徒劳。",""嗯?"","姑姑把床退出来,换了个方向,从对角线的角度再来一次。","床板退出门框外,她偏了一下,床沿斜着往里塞了一截,然后床腿又卡在另一头的门槛上。","咚。","又撞上了。",""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开始滋生一种不太妙的情绪,不信邪地把床放下来,站在门口,看看门框,又看看床。","门框大约三尺宽,床大约八尺宽。","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两个数字。","一个很简单的数学计算在脑子里浮上来——八减三,等于五。","差了五尺,换句话说,要把一张八尺宽的床塞进三尺宽的门里,前提是门框不是木头做的,是水做的。","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换了一个角度试。","这次她侧着把床立起来,让床脚先进,床面垂直于门框——但是床太宽了,床板立起来之后高度超过门框,又卡住了。","她又把床放平,往后退了两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门和床之间的关系,表情越来越凝重。",""你把门拆了。"她忽然转头对我说。",""啊?"",""对,把门框拆了,床进去再装上。"",""那是墙,门框连着墙,拆了门框等于拆墙。"",""那就拆墙。"",""姑姑,墙底是黄土夯的,拆了重新砌少说要半个月。"","她把嘴唇抿起来,眯起了眼睛。","那是一种面对强敌时才会出现的神色——下巴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框,空气安静了几息。","然后她气哼哼地转身,大步走进屋里。","我听见她在翻东西,竹箱子打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某种锋利的、被收在鞘里很久的东西滑出来时特有的那种低吟。","我心里一紧。",""姑姑——你要干什——"","话没说完,她提着剑出来了。","一柄窄刃长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锷是普通的铁,没有任何花纹,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了,这柄剑平时收在她床底下的箱子里——她很少拿它出来,因为用不着,今天她拿出剑,只为了对着自己刚做好的床给一刀。",""你让开。"","我往旁边退了两步。","姑姑把剑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劈。","剑气。","不是剑风,是剑气。","一道很薄、很利、几乎是透明的东西从剑刃上飞出去。","空气被它分开的时候发出了很细微的嘶嘶声,像热刀划过猪油。","我能感觉到那道气贴着我的鼻尖前飞过去——脸上凉了一瞬,像被冬天的风刮了一下。","然后床变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地、从左到右、正中间,一分为二。","切面平滑得像是用刨子推过,竹节被齐齐斩断,连一丝毛刺都没有。","竹片、竹钉、横梁、床板全部沿着一条笔直的中线裂开。","裂口两边对称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如果你把一半床拿起来用尺子量,切口边缘大概比木匠用墨线弹的还直。","那张八尺宽的大床,现在变成了两张四尺宽的半拉小床。","姑姑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剑身嗡嗡颤着,颤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腰,一手抱起一半床,轻松地从门口走了进去。","我跟进去。","卧房里,姑姑把两块半床并排搁在地上,蹲下来,从床腿的侧面抽出备用的加固竹条和竹钉——刚才在院子里她多削的那些——开始重新接合。","她把两块床的切口对齐,先用竹片托住底部,再用长竹条横跨裂缝钉在床板上,每一根竹条都钉了三排竹钉,最后一排交错了方向。","竹片底下又夹了一层油布——她说这样接缝不会咯吱响。","加固了能有四层。","每一层都是她亲手上钉,敲得砰砰响,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敲完之后她站起来踩了踩床——床吱嘎一声,立刻被她白了一眼。","她又在接缝处加了两根斜撑,踩上去又压了一遍,这才终于点点头。",""好了。"她满意地盯着修复之后的床——从中间接起来以后实际上还是原来的宽度,只是横梁中央多了一条细微若不可见的接缝,被她用加固条盖住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你看什么笑什么?"她忽然转过来,眉毛挑着。",""我没笑。"但我的嘴角出卖了我。",""你笑了。"她逼近一步,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在笑话我。"",""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夸得那么好,结果回头就给它一刀劈了"","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床做完了,能睡。"","她拍了拍床上那片刚接好的接缝处。","---","院子里,我开始收拾那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竹子的残骸。","锯末一堆一堆的,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刨花卷得跟花似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竹片边角料堆了一地——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被姑姑锯了一半就扔了,有的被她嫌弃不够直随手撂在一旁。","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捡——玉相竹的边角料少说有几十根,有一半根本没碰过就已经躺在地上了。","她挑料子的时候标准飘忽不定:太粗的嫌笨重,太细的嫌撑不住,颜色偏深的嫌难看,竹节不齐的嫌硌手。","反正被她淘汰掉的竹子永远比用上去的多。","其中有几根明明还能用,就是被她嫌弃"长得不够好看"就撇了。","还有一个竹节被砍偏了半个指甲盖,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到身后。","最让我心疼的是有一整根完好的玉相竹只被她砍了一刀,第一刀偏了——"哎,手滑了"——第二刀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扔了。","我把这些边角料一根一根码齐,用剩下的麻绳捆成一大捆。","捆完以后我抱着这捆玉相竹站在月光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些竹子如果拿去做刀柄,够赵铁匠用好几年的,如果还种回土里——算了,种不回去了。","我把边角料搬到院子角落堆好,又把刨花拢成一堆用竹筐兜着倒到屋后的沤肥堆里。","锯末用扫帚清理干净。","砍刀收回刀鞘挂回灶房墙上,多余的竹钉装进盒子里搁回架子上。","做完这些之后整个院子终于恢复了干净,除了石桌上多了一层细密的竹屑——那些太轻了扫不干净,得等明天下场雨冲掉。","月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桌上。","回到卧房——然后发现我的那床被子也被姑姑铺在了新床上。","八尺宽的大床,铺了两床褥子,两床被子并排摆着,枕头挨在一起。","姑姑站在床边,弯着腰把被角掖好,两个枕头拍得蓬蓬松松的。","退后一步又凑近了调整枕边的位置,她的被子和我的被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宽。",""你那小破床今晚别睡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那我睡哪?"",""这儿。"她拍了拍身边那个位置,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大一张床,睡一个人浪费,今晚让你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床——你那个小破板子睡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睡硬了。"",""可是——"",""可是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她眉毛都不抬一下,"再说了,你出了这么多力——砍竹子、扛竹子、削竹钉——怎么也得体验一回自己的劳动成果,今晚破例,让你享受享受。"",""就今晚?"",""不然呢?你还想天天睡?"她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我,"这也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床,要睡也是我睡,今天就让你体验一次,明晚滚回你的小破床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表现好的话——可以再来体验一晚。"",""什么算表现好?"",""比如明天主动下山买蚊帐,八尺宽的床,蚊帐也得定做,你去扯几丈纱布回来,要细孔的、密的那种。"她摆了摆手,"行了,这个明天再说,你先去做饭,我饿了。"",""你也知道饿?刚才谁说不急的?"",""刚才不饿,现在饿了,快去。"","我被她推出了卧房。","---","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已经饿到不觉得饿了,但身体知道还没吃晚饭。","我走进灶房,点上蜡烛,开始生火做饭。","烛火在灶台上晃,把墙壁上的铁锅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我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然后蹲在水盆边洗菜——蒜苔一把,翠绿的,根根饱满,掐一下脆生生的;","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着跟头。","另起一口锅,烧油,下肉片。滋啦一声响,五花肉在热油里卷起边,肥肉变成了透明的焦黄色,蒜瓣和姜丝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蒜苔倒进去,铁锅翻了两翻,翠绿变得更翠,油亮亮的,盐,酱油,一点点糖。","起锅。","苦瓜炒蛋更简单,蛋液搅匀了倒进油锅,筷子划散,蛋花半凝固的时候下苦瓜片。","苦瓜在热锅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青绿变成深绿,混着嫩黄的蛋花,清香味和苦味一起往上窜。","面条也好了。","我捞出面条在凉水里过了一遍,沥干,卧在碗底。","把蒜苔炒肉盖在面条上,红亮亮的肉片搭在翠绿的蒜苔上,油汁渗进面条里。","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姑姑还没出来。","我走进卧房,发现她正趴在新床上打滚——真的是打滚,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中途还故意伸了个懒腰,两条手臂完全摊开占了整张床,然后在八尺宽的广阔领土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这才是人睡的床。"",""吃饭了。"","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糟糟,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床上滚下来——真的是滚的,侧身一翻,脚先落地,人就站起来了。",""做了什么?"",""蒜苔炒肉,苦瓜炒蛋,面条。"",""嗯——"她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往石桌边一坐,拿起筷子闻了闻,"还行,没糊。"","我也坐下来,端起面碗。","面条被蒜苔肉片的汤汁浸着,吸饱了咸香味,筷子一挑热气直冒。","我埋头吃了一大口,饿过头以后的第一口热饭,那种满足感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院子里很安静。","头顶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落下一片枯叶,落在石桌上,姑姑伸手拈起来随手丢到地上。","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又圆又亮,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霜。","竹林深处隐隐约约有鸟在叫。","咕——咕——",""猫头鹰。"姑姑头也不抬地说。",""在哪儿?"",""那棵槐树顶上,你往左边看,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蹲着一团黑的就是。"","我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果然有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蹲在最高的枝杈上,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黄绿色的光,正歪着头往下看。","视线跟我对上的时候,它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似乎对桌上这两盘菜很不屑——猫头鹰不吃蒜苔炒肉。","然后它扑棱棱展翅飞走了,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老槐树枝杈空晃了两下。","我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的角落。","月光刚好照着那个月白色的信封。","信封口朝下,金簪从封口里滑出来半截,簪头那朵兰花和翡翠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着,檀木香和兰花香已经被风吹淡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味。","姑姑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信封。","她嘴里嚼着苦瓜,腮帮子鼓鼓的,盯着信封看了两息,然后把苦瓜咽下去。",""明天你下山。"",""啊?"",""买东西。"她伸筷子又夹了一块肉,"配蚊帐,顺便——"","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信封。",""把这个簪子退回去。"",""退回去?"",""不然呢?留着给你当发簪?"姑姑歪头看我,嘴角翘起来,"你簪金簪出门,不怕被镇上的人笑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退?他住在悦来客栈,我拿着这个去找他——"",""对,你去。"","姑姑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进去,然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到了悦来客栈,把这个往他面前一放,说——青竹娘子说,信看了,诗也读了,发簪太贵重,不敢收,请阁下收回。就这么说。"",""他要是不收呢?"",""那更好办。"姑姑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茶杯缺了个口,她喝水的时候嘴刚好对着那个缺口,喝完之后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朝我挤了一下眼。"","他要是不收,你就拿着发簪去孙掌柜那儿。"",""孙掌柜?找他做什么?"",""嗯哼。"姑姑说,"你别看孙掌柜开的是粮油店,他私底下也做些金银细软的生意,这个发簪够分量,纯金加翡翠,拿去死当的话能换不少银子,他要是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你就说家里头不要的——反正也不算假话。"","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换来的钱,七成归我,三成归你,算你的跑腿费。"","我的筷子停住了。",""三成?"",""三成,嫌少?"",""不——不是——"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纯金发簪,簪身快有筷子粗,加上那颗绿豆大的翡翠——就算死当压价,怎么也能当个不小的数目。","三成,那得是多少?","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我对金银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件事:够买很多只烧鸡。","不,不是烧鸡。","还有芝麻糖,买五包——不,十包,还有马老头药铺隔壁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每次下山我都贴着橱窗看一眼,从来没进去过。",""想什么呢?"",""没什么。"",""你眼睛都亮了。"她托着腮,歪头看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才还苦着脸说怎么退啊,一听有钱拿马上就来劲了,小财迷。"",""我——我是觉得——"",""觉得什么?"",""……三成挺合理的。"","姑姑噗嗤笑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跟着晃。","在月光下,她的笑容被洗得很干净——没有平时那种促狭和调侃,就是单纯被逗乐了。",""行吧,明天你就拿这个去退,不退就当钱,反正——"她瞥了信封一眼,"那个姓白的我也不认识。"",""他信里写了那么多话——"",""写话谁不会?"姑姑站起来,把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面碗端走,摞在她的盘子上,"话本子我也看了十多年,哪本不比他写得好?那首诗——叫什么来着——青竹山头云作纱?啧,押韵都没押对。"",""不可遮和到天涯确实不押韵。"我帮她叠盘子。",""看吧,你都能听出来。"她端着碗筷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碗你洗。"",""今天床做得好,心情好,但心情再好也不能一次干太多活,碗归你,桌子归你,灶台也归你。"她说完就消失在了灶房门口。","---","收拾完锅碗,灶房的蜡烛也吹了。","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姑姑卧房那扇透着烛光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她说了,"就今晚"。","体验一次,但今晚——今晚那张八尺宽的床确实摆在那儿,两床被子铺好了,两个枕头挨着,被太阳晒过的被窝大概还留着暖意。","小屋里那张老床,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翻身吱嘎响。","我最终还是转身往姑姑的卧房走去。","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门。","卧房里点着油灯。","灯搁在床头矮几上,火苗被夜风扯得轻轻摇曳。","姑姑把一顶旧蚊帐挂上了——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纱帐,有几个小洞,但够大,勉强能罩住八尺宽的床边边。","纱帐在灯火里泛着乳白色的柔光,把整张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姑姑在纱帐后面换衣服。","隔着纱帐,她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不是清晰的,但每一笔都在。","中衣已经褪到肩膀以下,肩膀窄窄的,肩胛骨的轮廓在纱帐后面若隐若现,像两片被纱蒙住的蝶翼。","腰窝凹进去两个浅浅的窝,汗湿的发尾贴在腰窝上方,发梢卷着。","中衣继续往下退,褪到肘弯,褪到手腕,然后整件中衣从指尖滑下来搭在床角。","她抬起手臂去够干净中衣的动作,让整个侧面的曲线在纱帐后面完整地展开——从肩头穿过腋窝到腰身,流畅得像一笔写下来的。","烛火晃了一下。","纱帐上被照出来回摆荡的光纹,映在她身上,肚脐眼小小的圆圆的,两条白生生的小腿还露在衣服外头,在纱帐底下轻轻晃着。",""站那干嘛?上来。"她一边系束带一边说,手在脑后盘头发,声音隔着纱帐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回声。","我吹了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比灯暗,但透过纱帐之后反而更柔和了,整张床被一层银色的薄纱笼罩着。","脱了外衫,摸黑掀开蚊帐,爬上了床。","八尺宽的床,躺在上面才知道什么叫大。","手脚全伸开,还够不到边。翻身不用缩手缩脚,被子不会掉地上,枕头大得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去。","竹片厚实而有弹性,接缝处被姑姑的加固条撑得结结实实的,一点吱嘎都没有。","被子蓬蓬的,晒过的棉花把阳光的热气锁在棉絮里,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姑姑侧过身,后背对着我。","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我的枕边。",""舒坦吧?"她的声音陷在被子和枕头里,闷闷的。",""嗯。"",""比你那小破床强一百倍。"",""……也就强个三四十倍吧。"",""嘴硬。"她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含糊,"好好享受,仅限今晚。"",""知道了。"",""嗯。"","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在槐树顶上闷闷地咕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姑姑的脊背隔着被子传来微微的体温,透过被褥,透过我的薄衫,很暖。","大床,确实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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