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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笑了:“能力不足,挖不出来?苏玉,是朕给你的权限不够了,还是你苏玉的心,开始不够狠了?” 苏玉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陛下恕罪,奴才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望月山庄,确实像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听说你的夫人黎明澈连续县试、府试都是榜首?”皇帝突然转了话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苏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愈发恭敬:“回陛下,是” “是个好苗子,好好栽培,莫要辜负了。”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苏玉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却依旧平稳,“奴才定当尽心。” 皇帝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自己下去领罚。”皇帝头也不抬,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苏玉身子一僵,随即叩首:“奴才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两个字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旁人身上一般。 宫道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走到了慎刑司门前,脚步才微微一顿。 里头的人见是他,忙迎了出来,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苏公公,您来了。” 苏玉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按规矩办便是。” 那人应了一声,引着他进了侧间。刑凳上还残留着上一人的体温,苏玉解下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俯身伏了上去。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一声未吭,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方才御书房里皇帝那句“心不够狠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若不狠,坟头的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这深宫里头,心软的人,骨头早就化成了御花园花底下的泥。 板子还在落,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却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皇帝拿黎明澈点他,不是随口一提,是在敲打他。你的软肋,朕看得一清二楚。 软肋这东西,他苏玉从前没有,可现在,他真的有。 五十板打完,他的后背已经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钝钝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拿木槌敲一块死肉。 他缓缓撑起身子,接过旁人递来的外袍重新披上,系带子的手指稳得像从未受过刑一般。 走出慎刑司时,月色正浓,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鲜血顺着外袍的下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像深秋落下的梅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人搀扶,只是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宫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便撕扯一次。 疼是好的,疼让人清醒,让人记得自己还活着,也让人记得,这宫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罚。 皇帝今日这一出,赏的是他忠心,罚的是他私心。 赏与罚之间,不过是在告诉他,你的命,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在朕一念之间。 澈儿,眼泪是咸的 苏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只记得推开院门时,满院的月光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激灵。 屋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是专程在等他。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那盏灯很久,忽然觉得后背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的小家伙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后背挺得笔直,推门走了进去。 黎明澈正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翻看,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从安静瞬间变的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惊喜和欢喜。 “夫君,你回来啦!” 黎明澈丢开书瞬间起身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撞得苏玉闷哼一声,后背的伤口齐齐撕裂般地疼了起来。 他咬着牙没出声,伸手搂住怀里的人,下巴搁在黎明澈的发顶,低低笑了一声:“嗯,夫君回来了” 黎明澈将头埋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糯糯的还泛着浓浓的鼻音:“夫君你怎么才回来啊,说好的一个月,这都快两个月了。” 苏玉抬手揉了揉他的发,温声道:“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夫君这不是回来了吗,嗯?别哭了。” 黎明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苏玉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才没哭。我就是,就是想夫君了。” 苏玉脸色又白了一分,却仍笑着,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轻声说:“夫君也想澈儿。” 黎明澈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从他怀里退出来,看向自己的双手。 白嫩的双手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苏玉,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惊恐。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君,血” 苏玉看着他被吓的惨白的脸,刚要安慰他,便听到尖锐的声音响起 “青竹!快找大夫!快!” 黎明澈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院中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苏玉的衣襟,手指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腰带,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怎么这么多血……怎么这么多血……” 苏玉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伸手握住黎明澈慌乱的手,指节冰凉,却仍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道:“别怕,夫君没事。只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 黎明澈却根本听不进去,只死死攥着他的手,像是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少年人的力气很大,他扶着苏玉坐到榻上,解不开衣襟便直接上手撕,只听“刺啦”一声,上好的锦缎被他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苏玉闷哼一声,忍不住苦笑:“澈儿,轻,轻点儿” 后背的衣料已经跟伤口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便扯得皮肉生疼。 黎明澈的手顿住了,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眼泪掉得更凶。他不敢再撕,用剪刀将能将能脱的衣服都剪了,将苏玉扶着趴在榻上,露出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 五十杖,皮开肉绽,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个后背,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衬得周围完好的皮肤愈发苍白。 “晚秋,端水来!”黎明澈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晚秋早已候在门外,听见吩咐便端着铜盆快步进来,看见苏玉背上的伤,手一抖,盆中的水晃出几滴。 “出去!” 黎明澈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接过铜盆放在榻边,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苏玉背,一点一点将布料揭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每擦一下,眼泪就掉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苏玉的伤口上,又是一阵刺痛。 苏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声音闷在枕上:“澈儿,眼泪是咸的” “啊?” 黎明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自己滴落的眼泪,手上的血都蹭到了脸上,混着泪水,在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片淡红。 他顾不上这些,只哽咽着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苏玉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角微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挨了板子。” “还不如我挨呢,以后我替夫君挨板子!”黎明澈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苏玉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牵动了背上的伤,笑声里便带了几分隐忍的嘶哑:“傻话。乖,别哭了,夫君没事,这伤看着严重,没伤了筋骨” 黎明澈没应声,只低着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夫君,再吃点儿,多少再吃两口 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盆中的水清了又红,红了又清。 等最后一盆血水端出去,老大夫也拎着药箱到了。 探了探苏玉的脉,又仔细查看了背上的伤势,老大夫捋着胡须道:“掌印的伤,未伤及脏腑,只是皮肉之苦。 老夫开个方子,外敷内服,好生将养半月,便无大碍。” 说着,又看了一眼跪在榻边、满脸血污泪痕的黎明澈,摇了摇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榻边:“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先给掌印敷上。今晚可能会发热,老夫留个方子,若烧得厉害,便煎了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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