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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浓稠的黑雾喷涌而出。 福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嚎,那声音里竟夹杂着一丝近似解脱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黑气从断臂处暴涨,裹挟着残缺的身体,眨眼间便隐没在停车场深处的阴影,再无踪迹。 光网的金芒渐渐暗了下去,八道符纸上的灵气耗尽,从立柱和墙壁上脱落,打着旋飘落在地,化为几缕焦黑的灰烬。 黑雾散去,只剩一地狼藉。 李羽踉跄落地,桃木剑从手中脱力滑落,“叮当”一声磕在水泥地上。他弯腰想捡,膝盖却忽然一软。 一只大手捞住了他。 “李羽!” 梁逸飞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掌心触到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破损的道袍沾着尘土。 怀里的身子细细地颤着,小脸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唯独那双灰墨色的眼睛里,还燃着一点不服输的亮。 “我没事的……就是灵气消耗得有点多。”李羽偏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大叔,福婶的手记,我留下了。” “看到了。”梁逸飞收紧手臂,把那张苍白的小脸按进肩窝,“你做的很好。” 李羽弯起眉眼,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浓重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 他没再硬撑,脸颊往梁逸飞怀里埋了埋,鼻尖压进他被划破的衣领里,闷闷地深吸了两口气,像一只累极了的猫,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电光聚过来,光束交替扫过地上的断手和册子。 脚步声围拢,有人在喊“叫医护人员!”,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嫌疑人逃脱,现场已控制!”,声音此起彼伏,混在停车场阴潮的空气里,嗡嗡地响。 梁逸飞抬手挡住照向怀里人的光,把少年护得更紧了些,沁凉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来,与他体内还在蕴燃的热度撞在一起。 阳火早已不再狂躁,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安静地盘踞在他体内,等待差遣。 冼明还站在原地,枪口垂向地面,手电的冷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紧咬的牙关。 梁逸飞把李羽打横抱起来,转身时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梁逸飞。”冼明忽然开口。 梁逸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次你亲眼看见了。”他沉声说,“那是阴煞,是用尸体做成的傀儡。她已经死了,你开枪打一个死人,除了给她机会逃脱,没有任何意义。” 冼明没有应声。 梁逸飞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手电余光里半明半暗。 “冼明,我没有骗过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冼明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枪收回枪套,动作很慢,皮扣咔哒一声合上。 “乐俊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但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现场封锁范围扩大到整个负一层,所有出入口加派双岗。通知技侦,停车场地面的血迹、打斗痕迹——”他顿了顿,“火焰燃烧残留,全部拍照取证。” 乐仔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 “通知詹队,截获福婶被抢的手记,移交专案组核查,尽快确认受害者名单。” 乐仔飞快记下,转身就跑。 冼明在原地多站了两秒,没再看梁逸飞,也没看地上那截断手,只是垂下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几乎称得上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而后他转过身,朝手下队员走去,背影被手电光拉得忽长忽短。 梁逸飞没再多留,抱着李羽往停车场出口走。 少年的胳膊软软地搭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后领的一小片布料,像在确认他还在。 “大叔。” “嗯?” “你的火……” “没事了。”梁逸飞把他往上颠了颠,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能靠得更稳些,“你休息,剩下的我来解决。” 李羽却摇了摇头,冰凉的手摸索着探向他的胸口,指尖触到一抹温热。他眨眨眼,小心探进衣兜,把内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枚老旧的警徽静静躺在少年的掌心里,盾牌边缘不知何时多了道划痕,凸起的国徽纹路间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仿佛经过烈火淬炼,色泽要比往日鲜亮了许多。 梁逸飞脚步一顿。 李羽把警徽举到眼前,借着停车场顶灯昏暗的光,翻来覆去地端详。 干净的眼里倒映着那抹流转的红,先是困惑,而后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重新把警徽攥进手心,闭上眼。片刻,那层暗红色的光晕竟缓缓敛入徽章之中,仿佛被某种力量安抚下来,不再流转,却也没有熄灭,只是安静地蛰伏在金属的纹路深处,犹如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石。 “大叔。”少年睁开眼,把警徽递还到梁逸飞眼前,方才还苍白的小脸,眼下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润,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映出几分暖光,声音还有些虚弱,尾音却压不住往上扬。 “我好像……找到帮你控制阳火的办法了。” 市局。 日光灯白得发青,走廊里人影穿梭,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沉重的倦色。 对讲机里杂着电流的嘶鸣,不曾间断,有人在喊“家属到了”,有人捧着文件一路小跑,纸张边角被风掀得哗哗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几枚深浅不一的鞋印从电梯口一路拖沓到走廊尽头。 窗外的天幕被洗刷得泛白,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兜头将整座城市牢牢罩住。 “妈妈,阿公去哪了?” 稚嫩的童声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被女人牵在手里,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又仰起头,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妈妈,阿公说好要给我买画笔的,我们是来找阿公的吗?” 女人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能把孩子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落在孩子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身旁的男人见状,伸手扶住妻子,半揽着她,跟着前头两名民警往接待室走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日光灯管细微地闪了闪。 冼明隔着走廊望过去,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接待室门口,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冼队?” 杨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冼明回过神,再抬眼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开枪报告我今晚会报给区局领导,之后再抄送一份过来。” “好,不着急。”杨正说,“收队后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写报告也一样。受害人生前就一直拒绝警方保护,谁也没料到他会半路甩开随行警力,事发突然,责任不在你。” 冼明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停车场的事得劳烦冼队回去和队员们说明一下,尽量不要过多谈论,也不要在内部传开。”杨正顿了顿,压低声,“这也是梁副的意思,有些事现在不方便摆在台面上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我明白。” 杨正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平常了些:“今天先这样吧,后续的走访和布控还要冼队和荔塘区局多出力,大伙都辛苦了。” “应该的。”冼明说,“杨队也辛苦了。” 杨正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朝走廊另一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冼明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转头望了一眼接待室的方向。 文伯的女儿,记得是叫文慧,以前和他是同一届的同学,虽然交集不多,但都同一个年级同一个任课老师,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成绩好,经常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奖的作文文伯总要拿来当范文在班上念,念完还要补一句“你们这帮化骨龙什么时候能有她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那时候的冼恒还小,放学了喜欢跑到他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回家。有一回正好撞上文伯在念范文,小家伙扒着门框听得入神,回家路上仰着脸跟他说:“哥,我也想写作文被文老师夸。” 他说,那你写啊。 冼恒就真的写了,在长到和他一样的岁数,也成了文伯的学生的时候,写了一篇《我想当警察》。 后来那篇作文拿了奖,冼恒也追着他的步子,当上了警察。 至于现在,那篇作文、奖状,连带着冼恒的警徽、警号牌,都藏在一只铁盒子里,锁在家里的衣柜深处。 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打开过。 冼明闭了闭眼。 “我看到了黑气。” 三年前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裹着会议室里压抑的,近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至今记得那份愤怒,那时满座的哗然与鄙夷,还有那个坐在正中,在万众瞩目下口出狂言的人脸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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