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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梁国伟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你不想去,我不逼你。” 梁逸飞偏开脸,没接话。 梁国伟顿了顿,缓缓坐正身子——就像梁副局长端坐在会议室正中央,一板一眼,肃穆审视着台下的一切。 “詹思佑滥用职权,违规取证,擅自行动,私下泄露案情机密,其直系下属黎芝、赵航等人知情不报,相互包庇,严重违反公安机关内部纪律规定。” 梁逸飞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梁国伟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念一纸冰冷的公文:“依据规定,处以詹思佑记大过处分,停职撤岗,等待重新分配。其直系下属队员知情者……” “……其直系下属队员予以警告处分,处分期间取消评优评先资格。黎芝实习期内严重违纪,立刻终止实习项目,退回警校。实习鉴定为‘不及格’,存入档案……” 两道声音在梁逸飞耳边重叠。 一个在眼前,一个在三年前。 一样的句子,一样的声调,那时他站在议会礼堂中央,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犯人,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审视与审判。 “梁国伟!” 怒吼猝然炸开! 梁逸飞腾地拍桌起身,椅子往后狠狠一掀,哐当一声巨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梁国伟端坐不动,只是抬眼淡淡看着他,“我就想让你清醒一点!” “清醒?你拿我的人开刀,就为了逼我去相亲?!”梁逸飞怒极反笑,眼尾涨得通红,声音都压不住抖,“梁国伟,你他妈当官当傻了吗?!” “阿飞!”阿嫲急声阻拦。 “我傻了?”梁国伟眸色一沉,“梁逸飞,你最好清楚你现在在干什么。一个烧鹅佬,成日插手刑侦案件,干预现任副刑支决断,左右办案方向——随便一条,都足够詹思佑他们彻底断送警途!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你想烂在泥里可以,别拖累别人,更别玷污市局!你现在没这个资格——” “你他妈没资格跟我谈资格——” 怒火轰然冲垮理智,梁逸飞撑在桌沿的手猛地一推,实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碗碟“啪嚓”碎裂在地的刹那,他几乎径直扑了上去。 阿嫲失声惊呼“阿飞!”,却根本来不及拦。 拳风呼啸而至,梁国伟眼底微沉,坦然闭上眼。 “——嗒。” 预想中的重击并未落下。 梁国伟蹙起眉,再睁眼时,只见那只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堪堪停在他鼻尖寸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他甚至能看清儿子眼里翻涌的戾气和错愕。 一只清瘦的手,稳稳扣在了梁逸飞腕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看清李羽是何时起的身,又是怎么上前,按住了那一拳。 那动作更像是捻着一片羽毛,拇指轻点在内关穴,食中二指按在腕侧的骨节,仿佛没有任何力道,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稳,硬生生掐灭了那势如破竹的怒火。 “大叔。” 轻软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梁逸飞僵在原地,忽觉一点似有若无的微凉自腕间漫开,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压下翻涌的燥热。 “大叔,”少年又轻唤了一声,缓缓按下他的手,“不要这样。” 梁逸飞喉结滚了滚,手臂上的力气不自觉一点点卸下来。拳头的骨节从泛白变成泛红,慢慢松开。 李羽顺势握住他的手,仔细捂进自己掌心,轻轻搓了搓。 梁逸飞长长呼出口浊气,李羽顺势帮他扶起椅子,好让他坐回去。 梁国伟回过了神,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旁的阿嫲心有余悸地呼出口气,撑着桌沿坐下,梳了梳胸口。 “有种了。”梁国伟唏嘘一声,“都敢对着亲爹动手了。” “国伟。”阿嫲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劝,“够了,别再说了。” 李羽轻轻按了按梁逸飞紧绷的后领,像是在安抚那股未散的戾气,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梁叔叔,你不该这么对大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师傅曾言,天地以自然为道,人以顺性为常。强扭者折,硬压者崩。” 梁国伟眉头一皱:“你是在教训我?” “晚辈不敢。”李羽摇摇头,眼睫微垂,掩去了眼底闪烁的微光,语气平和,却分外认真,“我是外人,本不该插足大叔家里事。可我自下山后,随大叔生活了这么久,从不觉得大叔无理取闹,更没有您口中所说的‘烂在泥里’。” 他话音稍停,抬眼直直看向梁国伟,不畏不惧,“反倒是您,从不问大叔这些年究竟受过什么,扛过什么,更不懂他一直在坚持什么,只一昧用规矩、用前程,甚至不惜用大叔珍重的朋友们的命运,来压他,逼他,这是不对的。” 梁国伟沉眼看着他。 “大叔心里有痛,有怨,有执念,可他从未害过人,更不曾违过心。”李羽仿若未觉,一字一顿道,“如果叔叔说的清醒,是要大叔逆心而行,那我宁愿他一辈子不要清醒。执拗也好,偏激也罢,至少他能无愧于心,是在做真正的他。” 梁逸飞微微一怔,余光悄然落向身侧那道挺拔的身影。 “真正的他。”梁国伟轻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说得倒是简单。” “大叔能做到,我也相信他能做到。”李羽说,“若非大叔内心至正至善,又怎会有阳火,怎会是我命里的贵人?” “李羽,”梁逸飞轻声打断,“够了。” “大叔?”李羽不解回头,梁逸飞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随即松开,起身收拾残局。 “吃完饭,就回屋吧。” “可是……” “你不说还要画符?”梁逸飞柔声道,“昨晚不还在跟我嘟囔,要趁循迹符有反应前,多准备点破邪符以防万一?” 李羽迟疑片刻,回头看了眼桌上两位长辈,还是点下头,帮他把碗筷摞好,起身抱回沙发上的猫猫条,冲阿嫲礼貌鞠了一躬:“阿嫲,那我上楼画符了。” “诶,好。”阿嫲疲惫笑笑,抬手摸了摸他发顶,“阿羽乖。” 少年又冲梁国伟鞠了一躬,转身便要走。 “李羽。”梁国伟忽然叫住他,“你是叫李羽,对吧?” 梁逸飞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指节微微收紧,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李羽回过头,虽有不解,但还是点下了头。 “你师父呢?”梁国伟问,“怎么放你在我家住这么久,不接你回去?” “我尚未渡完劫。”李羽老实答,“渡了劫,师傅自会下山接我回去。” 梁国伟眯眼打量了他半晌,话锋一转:“你看得见?” 李羽眨了眨眼:“我自幼修习道法,自然能辨阴识煞。”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大叔说的黑气是真的,他没骗人。” 梁国伟眉尾轻挑:“你师父是谁?” 李羽嘴唇悄悄撅起来,似是不悦,但还是如实答了:“云隐山玄清真人。” “说名字。” “弟子不得轻言师傅名讳。” 梁国伟轻哼一声:“师门倒是讲究,规矩还不少。”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总要知道,跟在我儿子身边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值得他这样另眼相待。” 李羽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我只知师傅姓方,字继贤。” “方继贤?”梁国伟稍一咂摸,若有所思。 不等他继续追问,李羽已经微微躬身:“晚辈言尽于此,今日本无意冒犯,还请梁叔叔见谅。” 说罢转身就走,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倒还颇有几分名门弟子的清傲风度。 梁国伟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阁楼,那张永远沉肃的脸,终于漾起几分欣赏的浅笑。 “倒是很久没有敢指着我鼻子说我不对的后生仔了。” “梁副局长还真是喜欢动不动就查人户口。”梁逸飞从旁冷声道。 “阿飞。”阿嫲沉声喝止。 梁国伟按住她,摇了摇头:“阿飞,下周的饭局……” “我是不会去的。”梁逸飞径直打断,“我给过您一次面子,但那样不仅我过得不顺心,更对不起人家姑娘。我不想到时候又是尴尬收场,又要跟你大吵一架,害得阿嫲烦心。”他话音稍顿,声音沉下去,“你也说我三十老几的人了,我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既然你已经放任了我三十年,往后也不用你多管。” “阿飞。”阿嫲轻唤一声,带着劝诫,“他是你爸,好好说话。” “是,所以我为我今天的冲动向您道歉。”梁逸飞抬眼,语气分外坚定,“但仅此一次,往后无论你是贬低我,质疑我,针对我,我都无所谓。但思佑他们是无辜的,您有火气尽管冲我来,别迁怒他人,更没必要拿这些事来刺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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