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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如果你又想搬你那套‘黑气’理论——”　　“那如果，”梁逸飞没让他说完，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沉缓地压过来：　　“是跟冼恒的尸检结果对比呢？”　　周铭锋倏地一怔。　　　　监控室里的空气几乎瞬间降至冰点。　　黎芝听到那个名字，抱着平板的手猛地一紧，掌心渗出冷汗，僵在了原地。　　连旁边不明所以的保安都察觉到了那股骤然绷紧的气氛，用力咽了口唾沫，吓得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顶灯的白光打在周铭锋的镜片上，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良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梁逸飞，你提他做什么。”　　“715行动当天，冼恒和目标‘金爷’双双中枪坠楼，当场死亡。”梁逸飞语气平稳得有些吓人，像是在背诵某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卷宗，“当时两人尸体体表，尤其是四肢、头颈，都出现了不正常浮黑，由于少量，且分布不集中，当时事发混乱，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你参与了尸检，你清楚这个现象确实存在。”　　周铭锋沉默半晌，才极不情愿地哼出一个“是”。　　“你当时打了三轮补充检验的申请，甚至动用了市局当时最前沿的质谱分析，反复采样对比。”梁逸飞继续道，“最后的结论是什么？——‘色素沉淀与环境污染物附着’，认为对死因判定无影响，归档了事。”　　他顿了顿，紧盯着周铭锋眼睛，一字一句压下来，“你不觉得，跟现在的情况很相似吗？”　　“所以？”周铭锋冷冷迎着他的视线，“且不说生物体死亡后，色素沉积受代谢水平等多种因素影响，本就存在显著个体差异，灰尘、微生物活动，都有可能造成体表颜色改变，这是法医病理学常识。没有检出特异性物质，没有病理学意义，它就是无关变量，归档，合情合理合规。”　　“无关变量。”梁逸飞低哼一声，“所以当你在裴文尸体上看到类似，甚至更明显的‘浮黑’时，哪怕心里有过一丝疑问，也会因为‘没有检出特异性物质’、‘无病理学意义’，而再次把它归入‘无关变量’的范畴，是吗？”　　周铭锋的眉头明显拧起来，那是被触及到专业领域核心原则时，本能的反感与不悦。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那没有。”梁逸飞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觉得，案子存在相似的疑点，又以同样的方式被忽略，导致侦查迟迟没有进展，有点可惜罢了。”　　“我警告你梁逸飞，”周铭锋沉了脸，声音里压着愠怒，“冼恒已经死了三年，715案也早就结了。人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表现好点的都能准备出狱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拿些似是似非的‘相似点’做文章，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无论是冼恒的案子，还是现在的跳楼案，你都没资格过问，更何况他的死——”　　“周主任！”　　黎芝忍不住尖声打断，脸都白了。　　慌乱间，她下意识想为梁逸飞辩解，却又被周铭锋冷冷剜过来的眼刀噎得噤了声。　　梁逸飞抬手，轻轻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他看着周铭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那道刻在颌骨拐角的疤，也随之更明显了些。　　“我没有翻旧账的意思。”他沉声说，“我只是在寻找可能性。任何，能把眼前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找到福婶下落的可能性。”　　“可能性？”周铭锋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就为了找一个失踪老太太，连陈年旧案都能扯进来？梁逸飞，你是不是太脑洞大开了？你扪心自问，你揪着福婶的案子不放，三番两次越界，甚至不惜借用违规手段获取内部资料——”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黎芝一眼，小姑娘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难道不是想证明你那套没人信的‘黑气’理论，证明你当年没错？”　　“那你呢？”梁逸飞反问，“既然你只信证据，只看事实结果，当年尸检，你又为什么会在常规流程外，自己加班加点磨了那么久，连你老婆临盆都差点没赶上？现在的跳楼案，你又为什么会‘刚好’感兴趣？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对呛？”　　周铭锋一噎，镜片后的眼神倏地一闪，刚要恼火，忽然意识到这人又在绕着弯子激他，一阵荒谬和无语顿时涌了上来。　　——难道不是你这家伙求我帮忙，把我硬扯进来的吗？！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保安脸上的困惑也越来越重，黎芝急得额头冒汗，赶紧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打圆场：　　“那、那个……两位领导，要不……咱们先别站这儿了？保安大哥也挺忙的……”她转向保安，勉强挤出个笑，“大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保安如蒙大赦，连忙摆手，“配合调查嘛，应该的！几位领导才辛苦。”　　黎芝一边跟保安客套打哈哈，一边悄悄拽了拽梁逸飞的袖子，轻轻摇头。　　梁逸飞没再说话，目光沉沉瞥了保安一眼。　　这中年男人虽然点头哈腰，手却一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脸上的为难装得恰到好处，要不是刚才的对峙把人吓住，恐怕早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请他们走了。　　他最后扫了眼监控大屏上定格的模糊画面，呼出口气，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才略微松快了些。　　“广场的夜间巡逻应该加强了吧。”　　“加强了加强了！”保安立马点头如捣蒜，“领导们放心！咱广场有经验，现在管理处就这事特别重视，晚上增派了人手，监控室也二十四小时值班，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他顿了顿，搓手笑笑，“呃……几位领导要是没别的指示……”　　“行，今天辛苦了。”梁逸飞应了声，看了周铭锋一眼，“剩下的事回局里说吧。”　　周铭锋死命按着眉心，含糊骂了句什么，才冷冷瞥过来：“……我今天就不该出门，送完团团就直接回去加班，省得被扫把星缠上！”　　说完大步转身，厚实的羊毛大衣下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连背影都绷着股压不住的烦躁。　　梁逸飞不以为意，拍拍黎芝肩膀，余光瞥了眼边上囫囵擦汗的保安，跟在后面迈出了监控室。　　-　　荔塘广场冷清得像座空城。　　工作日人流量本来就少，接连的命案更是雪上加霜。这会儿早已是营业时间，店家却大多百无聊赖地守在柜台后，刷手机短视频，或者闷头串珠编手绳，脸上没什么精神。　　梁逸飞四周看了看，恐怕除了他们一行，和零星几个在核单拿货的快递小哥，就剩那些在角落里漂浮的黑气还算“活泛”。　　周铭锋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低头敲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眼角微微弯起，对着话筒轻声回了句：“好，下午我负责接团团，然后接你下班。”　　比起方才争锋相对时的愠怒，那点笑意温柔得简直判若两人。　　他眼型本就有些上挑，平日面无表情时像只眯眼狩猎的狐狸，也就只有接到妻女的消息时，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才会显露出一丝温度。　　黎芝跟保安打好招呼，后脚才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大飞哥，已经跟他们交代清楚了，今天我们调查的事他们都会保密。”　　“量他也不敢往外说。”梁逸飞脚步没停，声音淡淡，“刚才那保安笑得发虚，提到要看监控的时候也遮遮掩掩，多半是巡逻的时候开小差，或者偷摸干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怕被我们发现，丢了饭碗。”　　“啊？”黎芝挠挠头，回头往保安室方向望了一眼，“我还以为他是被你和周老大唬到了……”　　梁逸飞从鼻腔里哼出声笑，看了眼手机时间。　　差不多十一点，李羽估摸着也该起床了。　　走在前面的周铭锋按掉手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已然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黎芝。”　　黎芝猛一哆嗦，立马立正了：“在！”　　“今天的事我不会主动跟杨队提，但那些内部资料你是怎么拿到，又是怎么带出来泄露给无关人员的，”他刻意瞥了梁逸飞一眼，“回去自己好好跟直属领导交代清楚。”　　“是……是，”黎芝缩着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周老大，下、下次不敢了……”　　周铭锋不再看她，转向梁逸飞：“还有你。”　　梁逸飞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认清楚你现在的身份，”周铭锋冷声道，“别再做多余的事情。”　　“我很清楚。”梁逸飞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悄然暗了些许。　　周铭锋懒得跟他掰扯，看了眼手表，转身就要走。　　“等等。”梁逸飞忽然叫住他。　　周铭锋脚步稍顿，没回头，只侧过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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