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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就算没有官方通告,也早已被各种添油加醋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风水阵眼、冤魂索命、模仿自杀……乱七八糟的啥都有。 也正是因为谣言满天飞,警方才将具体细节捂得更紧更严,如今恐怕也只有当年经办过的老刑警还记得一二。梁逸飞自己,也只在警校毕业去派出所实习时,听带教的前辈唏嘘过几句。 毕竟原因不明的连续跳楼案,对信息闭塞的而言,无异于一颗惊天大雷。 自警局回来,李羽就缠着梁逸飞要听以前的新闻。 “2004年间至少十余人丧生,其中八起为跳楼自杀,死者涵盖店主、学生、保安……” 梁逸飞划着手机念,也不知是不是念得多了,喉咙发干,不时轻咳两声,“广场建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耗时六年,因地处老西关黄金地段,吸引了大批港商投资开发……04年后由于命案频发,生意下滑,以及安全隐患和产权问题等,多种因素叠加导致其走向衰弱……” 少年安静听完,眨眨眼,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去扒拉他那旧布包袱,捻出笔墨和黄纸,又盘腿窝回床上,伏在床头柜上写了起来。 梁逸飞拧了瓶矿泉水润嗓子,只觉得鼻腔喉咙里有些闷,用力咽了两口唾沫也不见缓解。 怕不是半夜三更出门一趟,受凉中招了吧。 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捞,喝完水,瞧见李羽还在埋头写着,便凑过去看:“在写什么?” 原以为是在画符,定睛一看,竟发现自己能看懂。 几列娟秀的小字,整整齐齐地挤在巴掌大的符纸上。 顺着读下来,大致写的是从前那些跳楼案,最近一个月的事,还有李羽自己的猜测,像封短小的信,开篇两个字是“师傅”。 传讯符? 梁逸飞忽然想起来。 “要把这事告诉你师傅?” “嗯……”李羽写得专注,头也没抬地应了声,“如果八位死者的位置正好对应八卦方位,我记得经书里记载过,有一种借生魂起阵的八卦阵法,能聚阴纳煞,但具体用途……书上好像没写,我也不太清楚。师傅在阵法上的造诣深,说不定他能……”他话音一顿,笔尖忽然停了。 看李羽写字意外的解压,许是因为他的字稳而有力,有自己的笔锋,不像刻意练出来的生硬,倒透着随性的风骨,很是赏心悦目。 梁逸飞正想看他往下写,这一停,那“师傅”的“师”字只写了半边,墨迹洇开,晕成歪斜的一团。 “怎么不写了?” 李羽垂眼盯着那团墨,抿了抿唇,忽然把笔搁下:“算了。” 梁逸飞疑惑看着他把符纸和毛笔一股脑塞回布袋,然后爬回床上,拽过被子乖乖躺下,面朝墙壁,只留个后脑勺。 “师傅很忙的。”少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含糊,“通讯符只能留在要紧时候用,不能大事小事都去麻烦师傅……我自己能行。” 梁逸飞盯着那颗后脑勺,莫名无奈,又有些想笑。 李羽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问什么都摇头,表面看着和平常无异,但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彷徨还是出卖了他。 少年的心思很好猜,什么情绪和想法,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十有八九是因为警局里的那些事——冼明毫不掩饰的敌意,男人歇斯底里的宣泄,女人压抑崩溃的悲伤,这些过于浓烈的情感,或许对李羽来说,就像台内存过载了的老旧,运行起来卡顿又费力。 他总爱给人贴“好人”标签,现在怕是没能说服自己,心里堵得慌。 唯独提起“师傅”时,那份沉重的郁闷里,才隐约流露出一点小委屈,裹着本能的敬畏和依赖。 大抵是通讯符不敢乱用,满腹的牢骚和思念无处安放了吧。 梁逸飞又看了他半晌,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想师傅了?” 李羽摇摇头,捂着声音:“……没有。” 梁逸飞瞧见他泛红的耳尖,浅笑了笑,没戳破,只淡淡道:“明天就跟我去趟荔塘广场。先试着自己找线索,无论是阵法,还是什么地脉阴煞,遇到不明白的,都记下来,到时候整理好了再一并问你师傅去,” 少年闷着脑袋,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梁逸飞又揉了把他柔软的发顶,低头看回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刚才搜索的旧闻页面,白底黑字,冷冰冰罗列着十多年前的死亡数字,看得人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他指尖一划,正要熄屏躺下,手机突然弹出来条寒冷橙色预警的推送,一看气温,才五度。 身子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按掉手机,关灯躺进地铺,裹好被子。 屋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声,和床上少年轻浅的呼吸声。 梁逸飞咽下嘴里的闷涩,盯着床沿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李羽。” 床上窸窣动了动:“嗯?” “你师傅……”梁逸飞轻咳一声,像是在斟酌词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羽轻声翻过身,面朝着他,昏暗里只能看见一点微亮的眼睛。 “是位很厉害的道人。”少年肯定道,“师傅道行高,通晓五行道法,知万物轮回,心正气明,博采众长。”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只是师傅很严,练功偷懒要罚,被错经文要罚,立不正、坐不端……也要罚。” “罚什么?” “担柴、抄经……”李羽抿抿唇,声音愈发轻了,“有时惹师傅生气,会被罚在堂屋外跪一晚上。” 梁逸飞没说话,他听见少年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吸了下鼻子。 “平时倒没什么,就是冬天的时候……山上特别冷。”李羽继续说,“石板地里的寒气会往骨头里钻,跪到后半夜,膝盖就麻得没知觉了。小时候被罚总在哭,越哭,越要罚得久。”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扬小骄傲,“但我现在已经很少被罚了。” “因为师傅说,修道如逆水行舟,更应心性坚定,忍得苦中苦,而且我体质特殊,术若不精,便是自误误人。”他眨眨眼,认真道,“所以我克律守己,有了精进,师傅才能放心让我下山。” 梁逸飞听得眉头直皱,却又一时语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顽劣,被阿嫲举着衣架追得满巷子跑,跑不掉就扯着嗓子嚎,疼了喊,委屈了叫,阿嫲虽气,最后总是骂骂咧咧地把他拎回去,塞碗热汤,再絮絮叨叨地讲一通道理。 他时而听,时而不听,但从不需要“忍”。阿嫲从小便教他,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说出来,这样疼你的人才能知道。 可对李羽来说,“忍”似乎是修行必修课。冷了不能说,疼了不能哭,一切苦楚都要默然咽下,化作所谓“心性”。 就像在打磨一件没有情绪的兵器。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要说修道清苦,师傅律严,也能理解。但这样近乎苛刻的规训一个孩子,放在现代社会,哪家父母敢这么做,妇幼保护协会的怕能直接找上门来,一纸诉状把人告上法庭。 ……李羽恐怕连为什么师傅对他好会被算作违法都不明白。 梁逸飞叹了口气,胸口莫名堵得慌,翻身闷咳了两声。 “大叔,”李羽的声音忽然近了些,“你受寒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没有,嗓子痒而已,睡你的觉。” 下一秒却脸上一凉。 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摸索,手背轻轻贴上额头。 “好烫……”李羽低声说,“大叔你好像发烧了。” 梁逸飞僵在地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抬手探向自己颈间,体温好像确实有点高。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头有些涨得发昏。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他拨开李羽的手,裹紧被子,“快睡,都后半夜了,明早起来再跟我去趟荔塘。” 床上一时没了声音。窗外风声呜呜地叫,倒让人觉得冷。 梁逸飞强迫自己闭眼睡觉,以往感冒发烧他从不当回事,只要老老实实睡一觉,以他的体质,第二天保准能生龙活虎。 可刚合眼,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有人坐起身,赤脚小心踩在了地铺上。 “大叔,你也上来睡吧。” 梁逸飞一愣:“……什么?” 没等他反应,身上的被子就被人掀开一角,冷风迫不及待钻进来,激得他狠狠一哆嗦。 “地上寒气重,你上来睡。”李羽坚持道。 “不用……”梁逸飞下意识要拒绝,喉咙却干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闷咳了两声。 那只微凉的手又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胳膊往床边带,力道不大,却拗得很。 “大叔,你身上很烫,”李羽说,“受寒发热的人最忌接地气,会加重病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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