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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永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即便他失了忆,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并未减弱分毫。 “万大人乃国之柱石,这般急切,莫不是边关有了战事?”纪永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讥诮。 “边关安稳,是京畿防务。”万相林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厚重折子,双手平举,声音浑厚有力,在大殿内回荡,“年关将至,京畿三大营按例需行防务交接与武官轮换。老臣与兵部已拟定了章程名单,特来请殿下过目。若无异议,还需殿下在此名册上用印,方可调动兵马。” 老太监快步走下台阶,接过折子,恭敬地呈到纪永祚面前的案几上。 纪永祚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折子,没有立刻伸手去翻。 正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妙而紧绷。 一场不见血的暗中较劲,正式拉开了帷幕。 “京畿换防,历来是兵部的差事,万大人身为太尉,统领天下兵马,只需统揽全局即可。” 纪永祚的目光落在万相林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言语间暗藏机锋。 “这等具体的人事调动,往年似乎也不用万大人亲自送到东宫来。怎么,今年这折子里,是夹了什么格外贵重的名字,有人非要让万大人来孤这里探个虚实?”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明着在点出:你万相林是不是跟三皇子勾结,故意拿这份名册来试探我现在是不是个废人? 万相林站在阶下,脊背依旧挺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殿下明鉴。往年确有兵部代劳,但今年不同。” 万相林的声音平稳无波,却掷地有声。 “江南水患刚过,流民涌动,京畿治安压力倍增。此次三大营轮换,老臣不仅调动了常备军,还启用了部分厢军老将。涉及兵马众多,鱼龙混杂。老臣不敢专权,更不敢有丝毫营私舞弊。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老臣亲自斟酌。请殿下过目,也是为了彰显东宫威权,镇慑军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怀疑我跟三皇子勾结试探你?我偏说是为了给你树立威信,是为了国家安危。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术,进行着最凶险的互相拆招。 纪永祚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挑开火漆,翻开了那本折子。 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武将的名字、履历以及调动去向。 纪永祚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因为失去记忆,他脑子里对这些名字并没有具体的背景概念,但他那恐怖的政治直觉却在发挥作用。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名单里,有几个关键的防区位置,被安排了一些履历极其平庸、甚至有犯错前科的武官。 这看似是给老将机会,实则是在京城的防御铁桶上,不留痕迹地钻了几个小孔。 这是一份极其完美且暗藏杀机的调兵图。 “阿祚。” 云娘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撕裂了大殿里那层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看向殿外飘进来的寒气,眉头微微皱起,像个极其不懂规矩的乡下妇人,扯了扯纪永祚的衣袖。 “这屋子太大了,说话都有回声,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这一番有些不看场合的言论,放在这决定京城军权的场合极其荒诞的。 但微微低着头的万相林他懂了。 云娘这是在打断纪永祚的思绪。 她不希望纪永祚现在就看破这份名单的玄机,因为这份名单里,不仅有纪阙安插的人,更有万相林为了他们复国大计而悄悄楔入的暗钉。 如果任由纪永祚凭着直觉深究下去,万相林的布局很可能会被这个可怕的失忆太子搅乱。 被云娘这么一扯,纪永祚身上那股极其凌厉的气势,瞬间就像是被一盆温水浇灭了。 他转过头,看着云娘微微皱起的眉头,眼底的冰霜尽数散去。 纪永祚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是我不好,忘了你不喜这种拘束的场合。” 纪永祚抬起眼,再次看向万相林:“万大人的意思,孤明白了。” “这份折子,孤先留下,待看仔细了自然会用印发还兵部。万大人年纪大了,这等跑腿的活计,日后还是让底下人去做吧。免得冻坏了身子,老三还要怪孤体恤不周。” 他依然不忘刺万相林一句,点出他纪阙一党的身份,但也同时结束了这场会面。 “殿下教训得是。”万相林毫不留恋那本折子,躬身行礼,“老臣告退,不打扰殿下与夫人歇息。” 万相林转身,在踏出东宫正殿门槛的那一刻,他极其隐秘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深深地看了那抹坐在主位上的瘦弱身影一眼。 风雪中,老太尉的步伐依旧稳健,但他那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炽热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盘棋,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万相林退下后,正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老太监极其有眼色地从外头轻轻合拢。 随着那一丝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寒气被彻底隔绝,大殿内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仿佛随之沉淀了下来。 纪永祚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万相林离去的方向。 “阿祚。” 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起来。 云娘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那双眼睛,正百无聊赖又带着几分新奇地,在书案后那面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巨大屏风上打转。 “这屋子,比咱们在定村的祠堂还要大出好多。”云娘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钝感和直白。 “我刚才听那个老人说话,声音撞在墙上能绕好几个弯儿才落进耳朵里。这墙壁上,是不是雕了好多东西?我闻着除了你身上的松香味,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木头香气。” 纪永祚回过神转过头,看向缩在圈椅里的云娘。 她没有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她只是像一个初来乍到对周围一切都感到陌生又好奇的普通女子,用她极其有限的感知方式,在试图摸索这个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地方。 可就是这几句看似毫无章法的闲聊,就像是一阵轻柔却不容忽视的春风,瞬间吹散了纪永祚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 云娘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认真。 纪永祚看着她,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大步走到她面前。 “这屋子确实大,也确实雕了不少东西。”纪永祚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向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悦耳,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你若是好奇,我牵着你,咱们在这殿里四处转转,认认地方。免得以后你一个人走动时,磕着碰着。” 云娘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将微凉的指尖放进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里,顺从地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好。”她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座见证过无数皇权更迭威严肃穆的东宫正殿,有一对看上去极其温情的男女牵着手漫步。 纪永祚握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他完全收敛了太子的威仪,像一个极其耐心的向导,又像一个生怕妻子摔跤的寻常丈夫。 “脚下注意,这里有一道约莫两寸高的门槛。”他牵着她跨过内殿的隔断,声音温和地提醒着。 “你刚才闻到的木头香气,是从这几根柱子上散出来的。”纪永祚牵着她的手,覆上一根粗壮的殿柱,“这是金丝楠木,常年散着幽香。你摸摸,上面雕的是盘龙和祥云。虽然繁复,但打磨得极光滑,不会扎手。” 云娘的指腹顺着那冰凉却圆润的木雕纹理一点点划过。 “那边是地龙的通风口,所以格外暖和些。但不能靠得太近,容易烤得口干。”纪永祚拉着她转了个方向,“那边是偏殿的软榻,你若是觉得这正殿里太空旷无聊,以后我处理政务时,你就在那软榻上躺着陪我。” 他每介绍一处,云娘便认真点头说一句:“好,我记下了。” 大殿内的气氛静谧且温馨,仿佛外面的风雪和夺嫡的惨烈都与他们无关。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太监弓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停在几步开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万分的为难:“殿下……万大人送来的军机折子,兵部那边还等着您的朱批用印,说是今日日落前必须发还京畿大营,以免耽误了换防的时辰。” 纪永祚脸上的温和微微一凝。 他知道,这偷来的半日闲光,终究是要被那些避无可避的算计打破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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