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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东宫属官听见这话,怕是都要吓得跪在地上。 那可是御赐的千年古砚,有价无市的孤品,文人墨客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宝。 如今却被一个村妇拿去和腌咸菜的石头做比较。 可纪永祚不仅没有半分愠怒,反而极低地笑了一声。 他眼底漾起一抹真实的愉悦,那是常年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紧绷着神经的人,在听到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大实话时,才会流露出的轻松。 “娘子说得是。”纪永祚温声附和,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那块古砚的边缘,“这本就是块石头,又重又硬,用来压纸再好不过了。你若是觉得它看着不顺眼,明日我让人去寻几块颜色鲜亮些的玉石摆件来。” 他并不觉得她粗俗,只觉得她直愣愣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可爱。 就在这静谧得近乎安逸的氛围里,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极有规律的三声叩门。 “殿下。”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从外间传来。 声音里没有惊慌,但透着一丝不敢耽搁的谨慎:“长春宫那边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体恤东宫换季苦寒,特意送了些新进的银霜炭和几匹御寒的料子过来。” 纪永祚替云娘理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他转过头,看着云娘,眉眼间的温和没有褪去半分:“长辈送了些东西过来,我去外头应付几句。书案后头有几本民间搜罗来的杂记画本,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随便翻翻。若是累了,就去内间的榻上躺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云娘乖顺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绕到书案后,真的坐进了那张象征着储君至高权力的紫檀木大椅里,捧起一本画册看了起来。 纪永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外间。 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原本如春风般的温和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冷。 书房分内外两间,隔着一道厚重的多宝阁。 元良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将手里的画册翻过一页,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她需要知道,这个失忆的男人在面对皇权倾轧的触角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怎么回事?”纪永祚的声音在外间响起,不再是刚才面对云娘时的轻柔,而是一种透着无形压迫感的平缓。 总管太监低声回禀:“回殿下,送东西是假,探虚实是真。长春宫来的是个眼生的嬷嬷,送完东西没立刻走,反倒借着讨要热茶的功夫,给咱们门房的小顺子塞了个金瓜子,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殿下近来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安不安稳,这几日有没有宣召太医。” 皇后那边的人。 元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皇后这是在试探纪永祚的身体状况,毕竟一个失了忆的太子,哪怕装得再天衣无缝,底下的各方势力也都在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一样,随时准备寻找破绽。 这不像游刃和纪阙那种明刀明枪的朝堂争斗,这种来自后宫的试探,往往像牛毛细雨一样无孔不入,极其烦人。 元良静静地等待着纪永祚的决断。 他会不会发怒?会不会用雷霆手段将那个嬷嬷打出去以儆效尤? 外间沉默了片刻。 “收了金瓜子了?”纪永祚的语气依旧平缓,仿佛在讨论今晚的夜宵。 “小顺子机灵,假意收了,随便扯了几句太极应付了过去,转头就来回禀了。” “既然母后宫里的人这么体恤孤的起居,那收了金子的门房,就调去长春宫外头的长街上当值吧。让他日日打扫着,好随时给母后宫里的人请安回话。”纪永祚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总管太监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低低应了一声“是”。 调去长春宫外打扫,那就是彻底把小顺子这颗暗棋变成了明面上的弃子,长春宫的人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东宫已经起了戒心,小顺子以后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至于那个来探话的嬷嬷……”纪永祚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我看她规矩学得不够扎实,既然喜欢讨茶喝,想必是口渴。吩咐内务府,赏她回乡养老吧。年纪大了,舌头也容易打结,让她在乡下安安分分地待着,以后就不用再开口说话了。” 没有血腥的扒舌拔牙,没有暴戾的喊打喊杀。 他只是用最平和的语气,最合乎法度的名义,极其优雅且彻底地掐断了皇后伸进东宫的一根触手。 “奴才遵旨。”总管太监恭敬地退了下去。 外间重新恢复了死寂。 元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猜得没错。 纪永祚的狠,从来不在皮相上。 他就像这书案上那方黑漆漆的澄泥砚,看着不起眼,也没有刀剑锋利,可一旦压下来,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 纪永祚绕过多宝阁,重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上位者气息,在看到坐在椅子上安静看画本的云娘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双手撑在椅背上,微微俯身,脸颊极其自然地靠近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带着安抚的意味。 “看画。”云娘慢吞吞地合上画册,转过头看他,“外头的事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了。”纪永祚笑了笑,伸手替她的衣服重新拢好,“一些宫里的琐碎人情罢了,底下人不长眼,打发了就是。” 他绝口不提刚才轻描淡写断送的两个人的人生。 “哦。”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她站起身,顺势拉了拉他的衣袖,“阿祚,我饿了。” “好,饿了我们就用膳。”纪永祚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重新包裹进掌心,“想吃什么?让小厨房现在去备。” “想吃定村街口的阳春面。”云娘极其直白地提出了一个极其为难东宫御厨的要求。 纪永祚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好。”他温声答应着,牵着她往外走去,“我让御厨去做,肯定比定村街口的那家还要劲道。” 没有兴师动众的排场,伺候用膳的只有寥寥三人。 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太监,和两个垂首敛目的青衣侍女。 云娘任由纪永祚牵着在黄花梨木的圆桌旁坐下。 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和感知,立刻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 自从踏入这座东宫,纪永祚身上那种属于失忆者的对周遭环境本能的紧绷与防备,彻底消失了。 之前在石榴院,哪怕是春芽端着水盆靠近,纪永祚都会立马注意到。 可在这里,当那老太监近身替他拉开木椅,当那两个侍女悄无声息地替云娘递上温热的擦手布巾时,纪永祚连眼睫都没有多眨一下,姿态松弛到了极点。 他虽然没有关于这些人的记忆,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直觉却在清晰地告诉他在这座深不可测的东宫里,此刻能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死忠。 “殿下,夫人,面得了。” 老太监的声音极轻,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规矩,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恭敬与亲近。 他极其自然地称呼一身灰扑扑村妇打扮的云娘为“夫人”,没有半分探究的打量,更没有半分轻视。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被端上了桌。 云娘微微低下头。 白瓷海碗里,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地码在清澈见底的面汤里,上面只点缀着几粒极其翠绿的葱花。 闻着没有任何浓油赤酱的浑浊气,反而透着一股极其醇厚、勾人馋虫的鲜香。 一看就是御厨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吊了几个时辰,又用肉茸反复吸附过杂质的极品清汤,硬生生洗尽铅华,伪装成了一碗“阳春面”的样子。 云娘慢吞吞地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纪永祚没有动筷,只是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目光极其专注地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没有了在书房时决断人生死的冷酷,只有纯粹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等待审阅的不是什么天下大局,而是妻子对一顿饭的评判。 面条入口的瞬间,云娘那张向来木讷平静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真实的惊讶。 她咀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又赶紧舀了一口汤喝下,随即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阿祚,这个好吃。”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庄稼人特有的直白,“看着清汤寡水的,一点猪油都没放,我还当没味道呢。没想到这面条这么劲道,这汤比村头老李家过年杀猪时炖的大骨汤还要鲜亮。” 她没有那些文人墨客品鉴的词汇,只是用最朴实的夸赞,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极其香甜满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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