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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第1页）

大约是宠爱了这么多年，就算原本没有多少真心后来也变成了习惯，皇帝出逃的时候，还不忘带走这个断了右臂、形同废人的儿子。

因为身体上的残缺，赵礐不可抑止地神情瑟缩，两眼无神，身上那股生气好似被突然掐断，整个人消沉到了极点。

这顿晚膳用得沉默无声，毕竟才是出京后的第一个夜晚，物资还没到后来捉襟见肘的地步，虽然食不知味，但他们好歹也享用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食。

轻轻地一声“啪”，皇帝将筷子搁到了桌板上，这仿佛是某种前兆，于是所有人轻轻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把贺重华说给贺重玉的那番话，用了更多的修饰，说得更委婉动听，义正辞严，最后，他扫视一圈，声音里流露出一抹痛心，“如今内忧外患，朕作此决定，实属无奈。”

赵礐虽然神情恍惚，却仍然下意识地回道，“父亲此举忍辱负重，所冀深远。”

皇帝摸着胡须，欣慰地笑了，他转而看向赵磐。

赵磐并不知道怎样的厄运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他看见皇帝扫来的眼神，还以为皇帝也要问他的想法，便嗫嚅着说，“陛下英明神武，所做所为非常人所能企及。”

他原本是想微微奉承一下皇帝，但这些年能在皇帝面前开口的机会太少，一紧张就结结巴巴，舌头不听脑子使唤，一张嘴格外地阴阳怪气。

皇帝当下就脸色发绿，但他没像从前一样，轻易大动肝火，他淡淡地开口，“路途劳顿，朕身体不适，你既是太子，就替朕前去告知这个消息罢。”

什么身体不适，你分明是不敢！谁都知道，谁都不敢直言，赵磐懦弱了大半辈子，他就更不敢违逆皇帝的话了，磨磨蹭蹭地离了座，脚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辇车虽然宽敞，但毕竟空间就这么大，再怎么磨蹭，这段路也走得相当短暂，抬眼间就看见赵磐已经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赵磐杵在车门那儿，怎么也抬不动胳膊，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的干笑，哆哆嗦嗦地开口，“陛陛陛下，我我……我恐怕不能服众啊！”听他嗓音里的颤息，好似他差点就要哭了出来。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谁能不服？谁敢不服？”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甩着袖子，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了三分威胁，“还不速速前去！”

赵磐的嘴角和眉毛同时下拉，颤抖的幅度更大，像一只将要被丢进开水锅里拔毛的鸭子，有种死到临头的凛然。

…………

事实证明皇帝的话都是屁话，没人服气这个太子，赵磐原封不动地转述了皇帝的话，差点被暴怒的士兵摁住痛打一顿，原因是“诬陷陛下于不义”。

他们当然不相信他们的圣天子会做出这般昏君行径，这一定是小人诬陷！

赵磐感觉十分冤枉，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皇帝派去的人打包逮走了，直到刚刚才被砸了这么个天塌地陷般的噩耗。

虽然他与皇帝的父子亲情要打一个明显的问号，但对皇帝的身份职责，他却一直很有认同感，如果不是皇帝亲口说出这话，他可能也和这些愤怒的士兵一样，觉得有人陷害天子。

最终告别

雍史中的明帝末年，是段晦暗不明的日子，人们奔波在一片未知的迷雾中，不知前途去路，或许连明帝本人都不解，他那荣光万丈的帝国为何朝夕间便分崩离析。

这个突如其来、又似乎征兆已久的变故，为很多人刻下命运盖棺论定的判词，他们试图改写的结局，他们一力锤定的收场，都有了满意的结果。

这也是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史书留下了英杰们的名姓，和他们或从容、或决然做出的抉择——盛世再回首的传奇，就是由这些选择逐步铺垫。

不可否认的是，这场最终大获全胜的棋局，便由龙骧将军段行川先手落子……

“陛下，末将请旨回京！”

段行川着禁卫将军全套披甲，毅然发声，随着他屈膝半跪的动作，甲片叮铃作响，身旁战马长嘶。

“你要抗旨不遵？”皇帝长眉一条，尽显冷厉。

“陛下此举非明君所为，臣深受皇恩，无以为报，愿携此身、赴汤蹈火，为陛下报答！”

没有等皇帝的指令，段行川便昂然抬头，直视天颜。他身后，所有北营将士一同执长枪跺地，目光直直扫来。

禁军是独属皇帝的宫城卫队，分东、西、南、北四营，以及中营影卫，可是与大多孤儿出身的影卫营不同，另外四营都是从京畿人家挑选，他们的亲人朋友都留在洛京，他们自小长大的故乡都是洛京，现在让他们背井离乡、抛家弃亲跟随皇帝赴远，是件很艰难的事。

皇命难违的影响力依旧深扎在他们脑海中，他们的思想左摇右摆，如同分裂般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样的时刻，皇帝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动辄大怒，他环视一周，虚拈长须，半是萧然半是惆。“你的忠心，朕是知晓的，你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他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到了段行川身上，“还有哪些不愿随行的，你都带走罢。”他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沉郁地踏入辇车，不再过问外事。

“谢陛下成全！”隔着车门，段行川重重叩首。

自雍太祖定国始，段家便忠于皇室，而在段长宣之后，段家再没有出现过惊才绝艳的人物，却始终仿佛皇家背后忠诚而可靠的影子，不可或缺、任凭调用。

他的祖父老死边关，他的父亲马革裹尸，他没等到北境那场对段家人来说仿若久别重逢的风雪，将于此温暖春日，迎接天命敲响的鼙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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