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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威侯家的小厮镇定自若,却又不掩得意地说,他家侯爷没坐马车上,这不假,可这驾马车上装着他们侯府的稀世奇珍。
什么奇珍啊,燕西侯自然就问了,一问才知,奇珍是株二尺高的珊瑚树。他当场勃然大怒,区区二尺高的珊瑚树也敢称奇珍?
燕西侯当即决定,要让临威侯好好开开眼界,他立刻放出消息,要抬出一株四尺高的赤血红珊瑚,而且还要当着众人的面砸毁它!因为这样的珊瑚,他家库房有不下二十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听了这番解释,便有幸灾乐祸的人悄悄嘀咕,“你怎么知道燕西侯这会儿不是躲在家心痛得掉眼泪呢?”他说有多少就是多少了?有不少人附和。
燕西侯或许提前预知了这番争论,于是又有一株、又一株……连同已经被砸碎的,总共六株红珊瑚被抬来此处,仆从们便重复之前的动作,继续抡锤……
哗——
哗——
哗——
满耳只闻碎声,满眼只见红粉。
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中,燕西侯本人却始终不曾露面。
“这你就不知道了罢?不出面才是真有气魄呢!”旁边的人说得头头是道,“像他那般的大人物,哪有亲自出面的?”
于是刚刚为自己“小人之心”发言的那人,便立刻露出羞愧不已的神色,转头看向撒落一地的珊瑚碎片时,又变成了艳羡和震服。
他们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安家落户,大概也是小有家财,可他们仍没察觉,当着他们的面被生生砸碎的不单单是稀世珍宝珊瑚树。
这株红珊瑚哗啦碎裂的时候,他们在人群中一起欢呼。
贺重玉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株珊瑚一起被打碎。“永街二十四坊,权贵云集,纸醉金迷,这说法看来还是太过谦虚了。”她淡淡地笑,眸中却古井无波。
这番表演自然也被临威侯纳入眼中,他家就在平康坊第一户,门边都不用出就尽览无余。临威侯眼睛一眯,“那天运珊瑚的是哪个?”
马夫是他惯用的马夫,小厮也是他信赖的小厮,否则他岂会将珊瑚交给他们俩呢……
“发回去罢。”临威侯轻轻挥了一道。
发回去?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奴隶署。两个仆役面如土色,他们抖如筛糠,却没有开口哭喊,只是颤颤地应道,“是。”
大概是顾及他们俩的识趣,也看在多年侍奉的勤勉,临威侯叹了口气,“罢了,去乡下庄子上,别在这儿碍本侯的眼。”
两个下人砰通跪倒,这才哭哭啼啼地出声,千恩万谢。
临威侯府的事贺重玉并不知道,她深深地看了那堆粉末一眼,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徐老不是请咱们去东山赏梅么?走罢。”
直到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贺重玉依旧坐在车里一言不发,风吹起侧窗上挂着的帷幔,露出她冷硬的侧脸。
“燕西侯的名声恐怕得在京中流传好一阵子了,”段行川忽然开口,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接下来的话,“此前京中还传言你狂悖无忌,与燕西侯一比,可算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毕竟在朝堂上搅弄风云五十次,直言不讳一百回,哪有比货真价实的金银珍宝在面前生生毁灭更能直观地牵动普通人的心呢。
人们都说贺重玉仗着姐姐得宠,皇帝纵容,即便有几分才,也能掀动出几十分的势。这么一看,她是个活脱脱的幸臣。贺重玉似乎也并不抗拒这种名声,甚至还乐在其中,她屡屡干出的出格事,不正是由于此种想法么。
“他们都不感到惭愧,你为何不能从容?”段行川却觉得,这是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新竹,在急促的风势中就要跌落深渊。他想让她踏踏实实站在地上。
陈老道士
长风呼啸,偶尔掺杂一声马嘶,贺重玉的声音低沉缥缈,她说,“容家既倒,屠刀已落,我却不觉得痛快。”
“我总是在想,若是哪天我也这般无能为力地倒在屠刀下了呢。”她话中的“我”,不仅仅指贺重玉她自己。
她从前过得太从容,以至于她未曾深刻地意识到,世间如她这般的家境,已是罕有。此前此后,这一生她都拥有太多的东西,诸如名望、权柄,可最珍贵的还是老天似有情、似无情地赐予她的亲人。
在来京城之前,她大概不曾想到天下竟还有防备儿女至此的父亲。那是皇帝,或许也正因为他是皇帝,他在世俗中的其余身份反倒要退居一旁。
贺重玉深知,斗倒容家,不是靠律法森严,不是靠公道人心,而是靠天子私心。他的心在何处,公理就落到何处,法度倒成了一纸空文。
耳边的风声渐渐停息,一缕梅花的淡香飘入马车,贺重玉才无意识地想到,沉默似乎蔓延了很久。今天本该是个悠哉的日子,她却在如此闲适的时光里摆出苦大仇深的姿态,确实扫兴。
正当她思考该说些什么挽回这变得“僵硬”的气氛时,段行川忽然揭开车帘,在她出神的脸前打了个响指,“累不累?”
“啊?”
“我说,你累不累啊,不管输赢都要想这么多,赢了却还愁眉不展,累不累啊!”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嘴角微扬。
他的脸靠得太近,贺重玉第一次发现,他右脸上有一个浅浅的笑窝,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痣就嵌在笑窝边上,像越出涟漪的一尾小鱼。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她像伸手戳一戳段行川的脸颊,她好像懂了为什么世间竟有“美色误人”的说法,怪不得坊间贵女谈起丹淑公主全无一点鄙夷之情,饱含满满羡慕之意——她之前天真浅薄地以为,只是因为同为女子,那些贵女才嘴下留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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