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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殿里自然是有客房的,只是牧玉堂行动不便,被暮隐执意劝着在主卧中安置了下来,而暮隐自己则跑去睡了客房。 也不尽然,暮隐修为甚高,早已不需要睡眠,亦不像牧玉堂这般有睡觉的习惯。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房间打坐而已。 他今日清晨便离了霜梧峰出去办事,临行前在崇德殿内外设下了数道防护法阵。 所幸他从周左使口中打探到的消息姑且能称上不错——寂渊如今尚在南海,尚未传来要回宗门的讯息。 如此,他还能有更多时间,在不会刺激到瑶云的前提下,慢慢让瑶云意识到——那是段不健康的关系。 而对于昨日方才受到过惊吓,甚至对这件事还有些应激的瑶云来说,他现在显然还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 在牧玉堂所住的卧房前站定,未等他抬手轻叩房门,屋内便传出一道清亮的,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些许软糯的声音: “长老,是你吗?你直接进来就好。” 暮隐悬在半空的手稍稍一顿,推门而入时稍稍回避了目光,以免无意撞见瑶云衣冠不整的模样。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瑶云原来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床沿,动作稍显迟慢艰难地给自己穿鞋。 暮隐微怔片刻,旋即走上前去,在脚踏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牧玉堂尚未穿鞋的那只脚,替人穿上了鞋履: “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太过自然。牧玉堂才刚回过神来,觉得长老这样好像是在伺候他一般,实在让他有点不自在。却还没等他开口,暮隐便给他穿好了鞋子,抬眸如是问他道。 “啊,没、没事,已经好多了。” 牧玉堂顺着人的提问收拢了注意力,一边试图不动声色地把那只脚从暮隐腿间抽回来,一边答道: “已经恢复了大半了,拄根拐杖我应该就可以自己走路了。知觉也都回来了,虽然还是有些迟钝,要掐得很用力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痛感……” 皱痕在暮隐眉间一闪而过,他从后握住了那只想往外逃的小腿,将垂顺的裤腿往上推开,果然在小腿侧边看到了一处红痕。 手套的触感有别于寻常,腿肚子上软嫩敏感的皮肤能很明显地将其感知。 即便清楚暮隐并无二心,牧玉堂还是觉得有些脸热。他下意识地想缩腿,却被手掌力道温柔地,却也不容置疑地桎梏住。 他倒也没有再挣扎,因为他感受到腿侧传来阵很轻微的暖意,垂目看去,恰见到萦绕于暮隐指尖的、几缕尚未散去的青蓝灵气。 因为对痛觉的感知还较为麻木,牧玉堂下手时有些没轻没重,加上身体本就娇嫩脆弱,小腿侧的那处掐痕红到泛紫,看上去稍有些吓人。 不过眼下,那深红的伤痕在温热灵气的洗涤下快速变淡,残留于腿上的些许痛感也随之消散无踪。 待暮隐终于将他的小腿放开,牧玉堂抱着自己膝盖瞅了瞅恢复光洁的小腿,不禁感慨道: “长老的治愈术当真炉火纯青。哎,说来我此行去过玉林秘境后,才知这治愈之术有多重要……” “长老,我早知你精于阵法之道,却是近来才知你对治愈之术也这般精通。” 牧玉堂看着暮隐的眼睛,声音里隐隐透出来些期盼,烘得脸颊都是粉扑扑的。 他装模作样地先问了一番暮隐这一手治愈之术是从哪学来的,那自然是来自遥不可及的天南地北,要么就是自学成才,然后他就能在佯装苦恼一番后自然而然地开口问: “长老,你可以教教我治愈术吗?最浅显的一些皮毛也可以的,就像你教我纸人术时那样。” 暮隐半蹲在地上,以难得的仰视角度与近在咫尺的人对望。 看到一双携带着少许试探,少许谨慎,却又分明混杂着天真的狡黠的、那么明亮的眼。 暮隐的心不如外表那么平静。 因为他很清楚,身怀单系木灵根的寂渊剑尊,比他——比万峰宗乃至天底下所有修者,都更擅长治愈之术。 可身为他妻子的瑶云,却竟然几乎对治愈术一窍不通。 “长老?” 好几秒都没得到暮隐回应,而且这人眼睛还像无边湖泊般深寂,叫原本嘴角还不自觉地带着笑的牧玉堂缓缓收敛起了表情。 只是还未等他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突然临时起意,让暮隐长老一时间考虑不好该如何回答他,面前便有一阵光影变动传来—— 是暮隐站起了身,挺拔而修长的身躯挡住了一大半投向他的光辉。 “好。” 暮隐开口的时候牧玉堂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几秒后意识到暮隐这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了,先前的那点忐忑尴尬当即一扫而空。 低下去的唇角又重新扬起来,好哄的小仙尊正要朝人笑,却又听暮隐补充道:“不过,恐怕要等到一段时间之后了。实在抱歉,瑶云。让我们先处理完眼下的要事吧。” 牧玉堂怔了一下,只当暮隐是在说寻找韩无影一事,当即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却也因此想到昨日不了了之的事。 他有点想重提,觑了觑暮隐的脸,一时又感到有些犹豫。最后想想觉得如果暮隐一直对此事按下不表,那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避免了他和寂渊间的冲突? 牧玉堂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一边觉得长老真是善解人意,他一边当即也把这件事锁到了心底,只牢牢谨记——以后尽可能地不要在暮隐面前提起寂渊。 只是有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他一时半会怕是不可能下山去找韩无影了。那找人的重任便只能落到了暮隐一个人身上。 牧玉堂很不好意思,但暮隐倒是神色平静,显然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他反复叮嘱了牧玉堂要好好休养,他无法离开万峰宗一事太过蹊跷,待他找到韩无影的下落,他会立刻将韩无影带回来,然后着手仔细调查牧玉堂身上所负的那个无形法术。 牧玉堂点头如捣蒜地一一应了,并且向暮隐保证他这几天都会静心在栖雪殿养伤,等他腿好全了再出去活动。 他原本还想送暮隐去西门口的,结果当然是没有实现,反而被暮隐送回了栖雪殿。 暮隐还担心他腿脚不便,一个人在殿中生活容易磕到碰到,不仅给他了好几个身强体健的纸人当随从,还将自己的龙头手杖留给了他。 手杖握在手里,分量有些沉甸甸的,但很快手杖便自适应了他的力量,变得趁手而稳固。 牧玉堂向来喜欢精致尊贵的东西,虽然嘴上说着“这也太贵重了给我不合适吧”,但接过手杖时一秒都没有犹豫。 摸着手杖上雕工精致的青龙欣赏了好几秒,牧玉堂抬起脸,眉眼弯弯地看暮隐,又想起来什么,摆正了脸色说道:“长老,您路上要小心啊。如果线索指向韩无影是去了什么很偏僻的地方,您可不要冒着风险,独自行动啊!” “我会的。”暮隐朝他颔首,“多谢瑶云。好好休息,瑶云,我会在五日内回来。” 暮隐长老正人君子,向来目不斜视。 他只在临行之前,往牧玉堂身后的殿内看了一眼。 那里一如往常,不见有分毫异样。 不寒而栗 暮隐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门的尽头,牧玉堂扶着青龙杖在殿外又站了好一会。 直到四周归于平静,心中那点怅然若失才逐渐清晰。牧玉堂想起了少时曾听人说起过的那些凡间词句,那些灞桥杨柳,芳草长亭。如今他才算切实感受到了——原来送别友人就是这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啊。 咦?他居然还知道这么多凡间诗词吗?是话本里看到的,还是谁说给他听的呢? 想不起来,应该是前者吧。 思绪跟被风吹散的柳絮一般四处飘散,衣袖传来拉扯感时他才蓦地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有他大腿高的纸人正轻轻拉着他的袖摆,见他转头,圆脸上有一根线条组成的微笑变成了一个圈拉成的笑口: “仙尊,快回去吧,您的腿尚未好全,不要久站呀。” 见惯了小巧可爱的小白,牧玉堂骤然见到这么一大个身量都堪比七八岁小孩的大纸人,总有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感觉。 偏生这大纸人还比幼稚到抱着个灵石都能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白聪明许多,居然还会察言观色——比如现在它好像就从牧玉堂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读出了一点点嫌弃的意味,小圆眼下当即出现了几个痘印,嘴巴也变成了一个伤心的长方形: “仙尊……不要嫌弃窝……” “我、我没有嫌弃你啦!我只是有点不习惯!”牧玉堂看了好几眼才看出来那不是痘印而是一粒一粒的圆圈眼泪,连忙拍了拍大纸人脑袋让它不要多想,“走吧走吧,跟我进去吧。” 他原本心里还有所怀疑——就算这纸人再怎么身强体健,那也是纸做的呀。要是他真一不小心摔倒了,这纸人当真能扶得起来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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