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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把苏清月抱回了山洞。
抱进去,放好,把苏清月凌乱的银白色长发从脸侧理开,理到肩后,理好了,又把软毯往上拉了一点,拉到苏清月的腰腹位置,拉好了,站起来,往苏清月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出洞口。
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魅影还在软毯边缘趴着,睡得很沉,红色长发铺散在脸侧,呼吸均匀。
红莲靠在洞壁上,橙红色眼眸依旧闭着,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细微,是某种在感知外部动静时会有的细微动作,动了两息,然后恢复平静。
云逸没有在意这些,脚步声踩在山石上,踩出某种沉稳的节奏,沉稳着,沉稳进了山林深处,往山崖方向走,走着,走出二十丈,走出五十丈,走到山崖边缘,停住。
山崖下面是百丈深谷。
深谷里有晨雾,晨雾在谷底翻滚,翻滚着,把谷底的一切都盖住,盖住之后只露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在晨光里反光,反出某种极度沉静的颜色,颜色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云逸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视线收回来的东西。
云逸在山崖边缘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没有坐,只是蹲着,把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搭着,低着头,看着山崖边缘的碎石,碎石在晨光里被照出清晰的纹路,纹路是杂乱的,杂乱着,杂乱出某种无规律的随机,随机里藏着某种东西,藏着,藏得很深,但云逸没有在看碎石的纹路,云逸的视线落在碎石上,但意识在别处。
意识在某个很深的地方转动。
转动的内容很多,多到某种同时涌来的感觉,涌来,涌了两息,然后云逸把它们一条一条拆开,拆成单独的条目,一条一条放在意识里,一条一条看清楚。
第一条。
父亲不是战死的。
这五个字放在意识里,放了两息,两息之后云逸把它拆成更细的东西——不是战死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父亲在那场战斗里的陨落,不是因为实力不足,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不是因为遭遇了高出自己境界太多的敌人。
是因为有人在他出发之前,就已经在他的护甲上动了手脚,动好了,等着,等到战斗开始,等到他的护甲在关键时刻失效,失效了,然后一个原本可以挡住的致命伤,没有被挡住。
云逸的视线还在碎石上,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皱的幅度极小,小到某种在极力维持平静的外表时会产生的细微颤动。
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逸对自己父亲的记忆是碎片的,碎片化的记忆藏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平时不会去翻,翻起来的时候是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此刻。
碎片里有父亲的声音,声音是低沉的,低沉里带着某种温和,温和里藏着某种沉稳,是某种修行多年的人才有的沉稳;碎片里有父亲的手,手是粗糙的,粗糙里带着修士特有的茧,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碎片里有父亲对着他说的话,说的什么云逸记不太清楚了,但记得语气,语气是认真的,是某种把他当大人一样说话的认真。
那一年云逸十一岁。
父亲蹲下来,和他说了什么,说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云逸当年看不懂、现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再没有回来。
那是云逸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之后是灵堂。
之后是圣地的白色灵幡,挂满了圣地的长廊,在风里飘着,飘着,飘出某种极度肃穆的白,白里藏着某种让云逸的心口发堵的东西,堵着,一直堵到他站到父亲的灵位前,站着,不说话,不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那个时候有人跟他说:你父亲力战而亡,死得其所,是英雄。
英雄。
是的,他父亲是英雄,云逸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但现在苏清月告诉他:英雄不是战死的,英雄是被谋杀的,谋杀的凶手在圣地内部,谋杀的方法是在英雄的护甲上动手脚,然后把英雄推进一场本不该让他陨落的战斗里,推进去,看着他的防御在关键时刻失效,看着他在措不及防中被致命。
云逸的手攥成了拳。
攥着,慢慢攥着,攥的力道从轻到重,从重到更重,攥着,攥到手背上的筋骨全部浮起,浮起来,浮出某种极度用力的弧度,弧度里有某种东西在硬撑,撑着,撑到手掌内侧有什么东西渗出来,渗出来的是温热的,是血。
指甲攥破了掌心。
攥破了,云逸没有松开,继续攥着,攥着,血从掌心渗出来,渗到手背,渗到手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山崖边缘的碎石上,滴了一滴,两滴,三滴,红色的,在晨光里很鲜艳,鲜艳着,鲜艳出某种接近于刺目的颜色。
云逸低着头,看着这些血,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之后,开口,声音是极低的,低到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爹。”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从云逸嘴里出来的方式是某种很特别的方式,不是某种宣泄,不是某种崩溃,是某种在极度克制的壳子里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某种东西溢出来,溢出来两息,然后重新被压回去,压回去,压好,压紧。
云逸闭上眼睛。
闭着,闭了十息,闭的过程里意识继续转动,转动着,转到第二条。
第二条。
师尊不是被偶然俘获的。
这是苏清月没有直接说出口的半句话,但云逸在听完她说的那些碎片之后,自己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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