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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都是出工拔草。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透上来。风一吹就起一层薄尘,沾在汗湿的皮肤上,痒,用手背擦的时候会留下一道灰印。林晚跟苏小曼、何秀娟一起弯腰,手上已经起了细口子,有的地方裂开,碰到草汁就蜇得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衬衫后背每天都湿一大片,贴在身上,布料变得又重又凉,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停下来又被太阳晒得发烫。
本地的妇女有时候会过来教她们认草。哪个能拔,哪个要留,哪个根深得要用手刨。一个叫王婶的女人话多,拔草的时候总爱聊天,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送,听得清楚。她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背,看了看林晚手上的口子。
“你们城里来的,手嫩,慢慢就糙了。”王婶把一株草扔进篮子,“那个男知青周明倒是挺勤快,前天还帮我们拎水。话不多,但手脚利索,水桶拎起来不费劲。”
苏小曼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土里很快就洇开:“周明话不多,但人还行。吴小磊就爱贫,说个不停,听着头疼。昨天他还问我城里有没有电影院,我说有,他非要问票价。”
何秀娟没说话,只是把拔下来的草整了整,码进篮子里。她动作慢,但整齐,草根朝一个方向。林晚低着头继续拔,没接话。她能感觉到腰还在酸,早上起来的时候腿根有点黏,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明显,只是弯腰久了,小腹会轻轻抽一下,提醒她。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上沾着草汁,有点黏。
中午回知青点吃饭,还是玉米饼子和炖白菜,有时候加一点咸菜,咸得发苦。大家坐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凉快一点,但蚂蚁多,得把脚挪来挪去,免得被爬上去。吴小磊还是话多,问本地社员下午干什么、晚上有没有安排,嘴里嚼着饼子,字有点含糊。周明吃得慢,咬一口饼子,嚼很久,偶尔抬眼看对面。有一次林晚去井边打水,周明正好也在。
井台是石头的,被水浸得发暗,长着青苔,踩上去滑。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水桶接过去。绳子放下去,水桶碰到水面发出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再拉上来,帮她打满,再递回来。水桶沉,她接的时候手腕绷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
“谢谢。”林晚说。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擦过桶梁的时候顿了顿,指腹在木头上停了一下,又松开。水从桶沿溢出来一点,滴在她鞋面上,凉凉的。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打自己的水。
下午继续拔草。赵强从田埂上走过两次,看了看进度,蹲下来抽了根草看了看根,土沾在他手指上,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没多说。林晚弯腰的时候能感觉到衬衫贴在后背上,汗顺着脊柱往下淌,浸进腰里。她没抬头。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热气和青草被晒过的味道,偶尔有鸟从远处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又落下去。她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一点,血珠渗出来,她用拇指按住,继续拔。
傍晚收工,回到点里先洗脸。水是井里打的,凉,泼在脸上的时候她闭了闭眼,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浸进领口,贴在锁骨上。苏小曼坐在床沿上,一边解头发一边说,头发被汗黏在一起,她一下一下地梳:
“今天王婶说,过两天可能要去割草,比拔草累。林晚你腰还行吗?我看你早上起来好像有点慢,走路姿势都不一样。”
“还行。”林晚把毛巾搭在绳上,毛巾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很快就被土吸干,“就是晒。”
何秀娟已经躺下了,声音轻轻的,从被子里传出来,被子有股潮味:“我包里有一顶旧帽子,你要是没有就拿去用。别嫌弃,洗过的。”
“谢谢。”林晚说。她坐在床沿上,把鞋脱掉,脚趾动了动。脚上有灰,她用湿毛巾擦了擦脚背,皮肤被晒得有点红。
晚上点了煤油灯。火苗跳得厉害,把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动。林晚坐在床上缝衬衫上松开的扣子,针线在灯下有点看不清,她凑近了才穿上,针尖戳到手指,她吸了口气。苏小曼在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几句就停下来想,笔帽咬在嘴里。外面男宿舍那边有人说话,吴小磊的笑声传过来,过一会儿又安静了。周明没怎么出声。虫鸣声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远处偶尔的狗叫,还有谁在咳嗽。
第三天中午,大队部的人送来了信。林晚收到一封,是陈军的。信封有点皱,邮戳模糊,边角被磨毛了。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慢,信纸展开,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墨水有的地方晕开一点。信不长,问她到了没有、吃得怎么样、睡得惯不惯,说城里这几天热,让她注意别中暑,最后说让她有空回信,别太累,有什么需要的告诉他。他没提别的。
苏小曼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搁在她肩上,头发扫过她的脖子:“家里的?”
“朋友。”林晚把信折好,沿着原来的痕折回去,放进包里。纸还残留着一点墨水味,和路上沾的土味混在一起。
“哦。”苏小曼没再问,又去忙自己的,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拉链拉上。
下午出工的时候,周明把一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她。刀刃亮,反射着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他把柄朝她递过来,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刀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光滑,还有一点温度。
“这个顺手一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别人听见。
林晚接过,道了谢。她弯腰继续拔草,能感觉到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影子落在她手上,凉凉的,才走开。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热气和青草味,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上的动作没停。草汁沾在手指上,有点黏,她在裤腿上擦了擦。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陈军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灯火跳得厉害,字迹在光里有点模糊,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了一点,油味重了些。她看完,把信夹进带来的书里,书页有点潮,边角卷起来。她躺下去,木板床硬,被子有股潮味,贴在身上不舒服。外面虫鸣声一阵一阵的,男宿舍那边已经安静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皮肤上还有白天晒过的热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干土上,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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