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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遥用力拍打屏障,满脸是泪,却无能为力,他甚至闻到了一股腐臭的焦味。 &ldo;别看,别哭,阿遥,闭上眼睛。&rdo;阿遥一怔,听出这是长黎的声音,耳语似的,悄悄传进耳朵,说:&ldo;你马上就能回去了。&rdo; 阿遥喉咙一梗,心跟被利刃捅穿了似的,又疼又麻,他不明白这种感觉属于哪种情绪范畴,只是他任性地觉得,所谓自诩正义的天道,眼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耳边又传来长黎一声羽毛似的喟叹:&ldo;是我贪心了。&rdo; &ldo;想多留你片刻而已。&rdo; 至此,阿遥颅内轰鸣。 他说什么? 天像漏了一个洞,紫雷从洞里猛速冲出,轰劈许久,没有减弱之势,以贯穿的力道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在其之下,所有生灵皆为蝼蚁,狂风卷石、惊涛骇浪,冲垮了筑造起来的高台,魂魄也将灰飞烟灭! 长黎身体的轮廓已经模糊,无数肉体的碎片飞悬,再被烧成灰烬,凄厉且不甘。 玻璃似的屏障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缝,伴随清脆恐怖的破碎声,直击人脑海,令人不寒而栗。阿遥却红着眼,死死盯着被天道吞噬的人影,半步不退。 长黎忽然偏头,阿遥看见他白洁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痕,他没有眨眼。长黎虚虚抬手,颤颤捻诀,一道微乎其微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出。 &ldo;再见,阿遥。&rdo;长黎气若游丝。 他好像快死了。 阿遥脚下突然出现一个洞,不大,刚够他掉下去。 阿遥猛地踩空,身体失去平衡,自由落体般地在空中旋转,一会儿头重脚轻,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重重拖拽。 远处的烈光依旧炸裂刺目,却离阿遥越来越远。关于长黎的最后一帧场景,是在极度混乱中印进的阿遥眼瞳。慢慢地,这场景变成会动的电影,后知后觉地在阿遥的识海中铺开,慢倍速播放。 在长黎肉身即将消散之际,那始作俑者的黑雾团不知为何又回来了,它应该就是长黎口中,那个把山海洪荒搅得天翻地覆的凶物。 逃又复返的凶物大概也没料到自己还有这一劫难,它嘶吼地咒骂长黎,骂他见利忘义、色欲熏心! 长黎充耳不闻,在天雷的强击下,生生扒开一条缝,手伸出去,完全不顾被天雷锋利的边缘烧透白骨!他探进凶物装腔作势的黑雾团中,掐着个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脖子出来,高高扬起,再冲下,狠狠将它掼进泥地里! 天打雷劈一起受! 地上的坑比天雷轰出来的还要深,长黎很凶,那玩意儿连声都叫不出来。 雷电把长黎身上最后一层遮掩都烧蒸发了,白瓷面具像等不到月亮的漫天碎星,悠然消散,那张脸终于有了清晰的五官。 深邃的眉眼,比圣湖清冷的眼瞳,利落微扬的下颚,耳垂露出一颗蓝色玛瑙耳坠。 是他‐‐ 所以阿遥进入黑丛林,遇到的都是同一人!那在圣湖景区,将挂坠还给我的人也是他?是他带我进了黑丛林? 为什么?阿遥想不通。 长黎顶着天雷,将所有凶如洪水猛兽的外物视为垃圾,包括所谓天道!他不在乎魂飞魄散,在肉身消散前最后一瞬,将凶物活生生撕成两半,再由口鼻将其吞入腹中! 这一幕太惊悚了! 在黑丛林嘶的鸣嚎哭声中,长黎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之前的温和儒雅全是狗屁,以暴易暴、嗜血暴戾才是他的本性。 末了,长黎侧目,轻轻刮了阿遥一眼。 这一眼无悲无喜,没有情绪,仔细咂摸却也能感受出轻浅的笑意,并不复杂。只是最后,蓝色的玛瑙耳坠连同长黎一起,悠悠晃晃,消失在雾霭浓稠的丛林深处。 阿遥的胸口好像破了个大洞,所有懊悔、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委屈,都跟着胡乱搏动的心脏一起翻涌不休。他忍不住怀疑,怀疑长黎到底是什么东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他可能再也走不出黑丛林了。 黑洞很深,阿遥继续坠落,天道的雷声犹在耳边,没劈完呢,有这么难杀吗?他莫名其妙地走神。 这时,又有几帧画面被动送到阿遥面前。 画面里的人体态雄壮,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飘乎乎地抖‐‐是许久不见的多吉。 阿遥下意识抬手抓,眼前的画面在他指尖触碰到后就幽幽荡开,很快又聚拢。 阿遥明白了,这恐怕是有心之人特意为止,他不得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于是心又无端揪紧。 灰头土脸的多吉正在枯草堆里连滚带爬,眼泪鼻涕挂满脸,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喊嗷出声,厚实的胸口一起一伏,不停打嗝,实在悲催。他又没敢停,埋头苦爬,一头砸进下一个草堆,屁股还撅在外面左右耸动呢,倏地嗷呜一声叫,然后整个身体被弹射出来,像个充满气的皮球,还有几片枯叶黏在脸上。 多吉紧闭着眼,抱头痛哭求饶:&ldo;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死!&rdo; 来人一袭墨黑织银长袍,手持流云玉扇,离地半寸飞悬。他沉默不语,仿佛仙气与鬼气同时萦绕周身。 那人眸光微垂,自上而下睨视抖如筛糠的多吉。 阿遥看到这一幕,不可抑制地睁大眼睛,视野被潮润的水汽糊住了‐‐这分明就是长黎面具下的脸! 所以长黎见过多吉,他知道多吉在哪里? 那他为什么骗我? 长黎听烦了多吉的鬼哭狼嚎,觉得聒噪,他抬手,中指微曲,轻扣拇指,对准多吉的脑袋瓜撩撩一弹。多吉的哭声戛然而止,嘎巴一下晕得干脆。 长黎似乎在思量什么,不再关注多吉,转身时从他长袍的地下钻出来一个东西。这东西看着像狐狸,体态灵动,毛发蓬松,背上和额头都长了一双角,看上去很好摸。它绕着多吉嗅了嗅,居然又挨近蹭了两下,看来亲人。 长黎看也不看,丢下一句:&ldo;拖走。&rdo; 至此,阿遥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多吉最后是被长黎弄晕了带走,依旧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 长黎会杀他吗?阿遥想,不会吧,他没有杀我,他是好的。可是想多了,阿遥又不太确定。 长黎的情绪虽然极端,但并不复杂,温润和暴虐似乎虽然在弹指间,却相对内敛,总之特别矛盾。 阿遥潜意识知道长黎不会随便发狂杀人,他应该有被惹怒的底线,可是多吉这人有时候二百五,会不会无意间惹长黎不高兴? 思绪纷杂,想多了头疼,阿遥在黑洞深渊里无止境坠落。周围场景不是没有变化,很快他觉得眼前的黑暗好像稍微淡了些。 似乎要有光亮之时,有个苍老到尖锐的声音,电钻似的又来折磨阿遥的耳朵。 &ldo;万鬼噬心之躯,何来善心?&rdo; 阿遥听闻此话,意识忽然惊魂‐‐万鬼噬心之躯,什么意思?万鬼? 他头皮一麻,有些无措。不久前长黎提到的九幽万鬼! 是一个意思吗? 九幽万鬼?谁?长黎!? 这东西的声音难听,讲的内容过于挑拨离间,阿遥知道不能信,可他心脏就是被精准地扎了根刺进去,稍一拉扯,浑身都疼。 阿遥的精力到极限了,他呼吸停滞,神识涣散,呕出一口血,就软软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阿遥被冷冽的寒风吹醒,人还有些糊涂,他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头顶的天不是很暗,云层后躲着月亮。 阿遥呆愣好久,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回到圣湖边,不远处是黑丛林的入口,湖水打湿了他破得乱七八糟的藏袍长袖。他懵懵坐起,忍着骨酸皮裂的疼,茫然四顾,冷汗干了又湿。 阿遥仿佛做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不好不坏,也不知今夕何夕。 &ldo;……&rdo;阿遥打个哆嗦,觉得冷,于是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下意识望向丛林,眼底是抹不开的疑惑和忧愁交织。 阿遥想起长黎说的话‐‐黑丛林的相对空间永恒禁止。 他开始不懂其中含义,现在明白了,相对空间禁止,绝对空间由长黎控制,他随时都能画个圈把阿遥送出来,压根不必浪费时间。 黑丛林就是长黎的底地盘。 所以他跟我装模作样的一路算什么?阿遥反应过来,愤愤地想,他气坏了。 &ldo;我的挂坠碎了。&rdo; 丹木果还在布包里,本来是阿遥要留给长黎吃,现在阿遥生他的气,不想留了,就拿出来,捏着袖口在果实上随便抹擦两下,自己吃掉了。 周围没钟,阿遥身上没表,搞不清现在几点,不过天际还有微光,太阳似乎刚下山。 &ldo;我在黑丛林待了几天?&rdo;阿遥呢喃自问:&ldo;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发现。&rdo; 他担心村长雪上加霜的血压会突然爆炸,只得赶紧爬起来,拍拍藏袍下摆的腥土,再掸掸手‐‐先乖乖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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