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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不见的?” 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太太恕罪,老奴当真不知。那匣子一直锁在太太的妆奁里,钥匙只有太太和老奴各执一把,从承德回来之后便不曾动过。” “不曾动过。”崔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冷笑了一声,“不曾动过,里头的婚书便自己长脚跑了?那锁是空的不成?” 心腹嬷嬷不敢再接话。崔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动怒的好时候,若是裴忱当真能将手伸得这样长,她也该早做准备。 崔夫人在心中渐渐盘算。 知道这婚书存在的人本就不多,能碰到她妆奁的人更少,个个都是心腹。除非——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只青瓷花瓶上。 白芍的花瓣已有些蔫了,略耷拉下来,却还好好地插在瓶中。 那是裴恒亲手插的。她不在时,只有裴恒进过她的屋子。彼时听人说他亲自来布置了花儿,崔夫人觉得儿子心里有她这个母亲,还略消了怒火。可若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送花儿呢? 崔夫人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着青白。 “去把三爷院子里的人叫来。”她道,“不,不必叫了。他院子里那些人,问了也是白问。” 心腹嬷嬷抬起头,便见崔夫人面上那最后一丝柔软的痕迹,已被什么更冷的东西覆上了。 “蠢物。”崔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又像是在骂所有人,“分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半点不懂我的良苦用心。我这样费心筹谋,难不成不是为了他?” 崔夫人面色煞白,掌心已全是冷汗。 气极片刻,崔夫人才终于逼得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裴老太太所言,字字入耳,虽有些敲打之故,如今细细思之,竟也有可取之处。 裴忱如此不仁,便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义了。 花厅之中种种,沈稚音并不知晓。 她与成氏拉着崇哥儿,一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崇哥儿仿佛确实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姑,一会儿拉着她去看自己养的蛐蛐儿,一会儿又缠着她,哀求她给自己扎个花环。成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含笑望着他们闹。 待崇哥儿玩累了,被乳母抱去歇息,成氏才走上前来,替沈稚音理了理被崇哥儿拽歪的领口。 “方才在席上,”沈稚音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嫂嫂替我解围。” 成氏轻笑,温和道:“前些日子崇儿出痘,只有你一人来看他,如今叫他帮一帮小姑姑,原也应当的。”说罢,她又眨了眨眼,难得地露出几分促狭,“表妹只需记得欠我个人情,往后可得还。” 沈稚音被她逗笑了,连忙点头。 略说了几句,成氏记挂孩儿,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站在园子的月洞门边,却没有急着回哑园。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记挂花厅那儿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聊成了何等模样,总觉得那盒子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她与裴忱的婚书,一时又胡思乱想,要是婚事不顺,没法成亲,将她遣回吴兴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正想着,远远地便瞧见裴忱自花厅出来的身影,眼睛一转,便跟了上去。 初时只是想老老实实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看着他深色的氅衣轻轻拂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沈稚音不知为何便起了玩心,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去,专挑他影子落在地上的地方踩。 一时踩肩,一时踩腰,一时又踩着他腰间佩剑的影子,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渐渐静了下来。 二哥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样郑重地许诺了,应该不会有变卦才是。 不想就在这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来不及收脚,也不知他怎么就这样巧得忽然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扑进他怀里。 今日她所着衣衫轻柔,这般扑到他身上,轻盈地如同一只雀鸟,亲密无间,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的轮廓,反倒纤毫毕现,比先前任何一次还要清晰。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鼻尖正抵着他衣襟,呼吸又轻又急,一下下地扑在他心口,带着那衣料下的肌骨也开始跟着坚硬发烫。 沈稚音更是吃了一惊。 有那样一刹,她几乎觉得自己好似直接贴在了他身上。一阵钻心的痒意忽而又从腰腹脊背升起。 不妙。 沈稚音自然很熟悉这等感受。 可是为何不偏不倚,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偏挑个这样的时辰地点发作? 还是说,因她如今只与二哥这样相贴过,倒叫她只认得二哥,一挨着他靠近他,便总生出些不清白的念头来? 沈小娘子自然很羞愧。 然而她心中不免又想,二哥本就……本就将是她的夫君了,只认得二哥,也没有什么不妥……对罢?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沈稚音狠狠捏了把自己的掌心,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焦渴死死按住。她今日还有正事要问,不能在这儿失态。更何况这是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儿从他怀里退出来,瞧着规规矩矩的,只是指尖还在袖中轻轻打着颤。 “二哥……许久不见,”她开口,声音尚且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软绵绵的,微微发着飘,“近日身子可还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耳珠都已经红得似血,连领口掩着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腹一下下蹭着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在借那一点微末的摩擦缓解什么。 “尚可。”裴忱道。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所来,只问这个?”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点小心思便藏不住了。她转着眼珠往四周瞟了瞟,确认园子里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我……我还想问,方才外祖母,还有二哥和舅母在花厅里说了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眼睫扑簌簌地颤,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里全是好奇与紧张,藏也藏不住。 裴忱方才在花厅之中的酿出来的那些寒霜,此刻全被这双水蒙蒙的眼儿给看化了。 他欺身前来,其实也并非极近,然而沈稚音此刻旧疾发作,不敢和他离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园子的石墙。 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妹妹这样好奇,”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可是着急婚事,想嫁我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小脸儿在一瞬间从浅粉烧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固然心中是这样想的没错,却也并非全然一致到“着急婚事要嫁他了”,可这、这怎么好说呢? 沈小娘子脸皮甚薄,只会慌乱地垂下眼睫,想从裴忱身侧溜出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 却不想,身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却叫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裴忱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一如马车上那时一般,轻轻摩挲着。 “妹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浸浸的调子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你的旧疾,又犯了。” “我曾说的,可以随时帮你纾解。” “……不、不妨事的,”她细声细气地辩解,声音却软得毫无说服力,“只是有一些些,忍一忍便——” “何必忍。”裴忱打断了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掌骨,力道轻慢而不容拒绝。那温热而粗粝的触感一贴上来,沈稚音的呼吸便愈发急促。 “去书房。”他道,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寻常的公务,可尾音低哑,无端叫她耳边嗡嗡,头晕脑胀的,“我替妹妹,缓一缓。” 沈小娘子压根来不及拒绝,换言之,兴许她心中也全然不想拒绝,便被他牵着手腕,一路沿着游廊往正院书房去了。 还好正院之中,下人总是寥寥,没人瞧见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 书房的窗扇半敞着,裴忱也不阖上,只是将她引到书案旁的藤团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到对面去。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单膝落地,与她面对着面,视线齐平。如此姿态,叫她无处可躲,只能直直地对着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撞入他那双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藏了什么汹涌暗流的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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