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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捉妖师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歪了头,在云雾后望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又想要逃。 她逃,他便追,反复如此,竟不慎在争斗之中,打翻了那捉妖师的帷帽。 云做的帷帽落在地上,雾便散尽了,露出一张仙人般的玉面。 眼窝微深,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竟会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这张脸,她还认得。 是二哥,是她的夫君。 那个将她擒在掌心里肆意揉搓捉弄,又要拿降魔杵来打杀她的人,怎会是二哥? 她跌在地上,傻傻地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可那捉妖师——不,是二哥。二哥见她看清了自己的脸,却不惊慌,也不躲闪。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拢在掌心里,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语调,尾音却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 “被妹妹看到真面目了,”他说,声音低磁,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可没法子。妹妹总是要跑,一点儿也不听话老实,不如这次便拿降魔杵,把妹妹打得落花流水,一滴都不剩。” 沈小娘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水精阿,水流干了——那不是要死了吗? 于是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呜呜,要死了。 要被二哥的降魔杵给治死了。 沈稚音猛得坐了起来。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着,像是方才当真被那捉妖师攥在掌心里,逃不掉,躲不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张望四周。 天还没有全亮,正是明晦之间。 窗棂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色里。龙凤花烛早已燃尽了,只余下几案上一点极淡的暖香,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着。 沈稚音转过头去,便瞧见了裴忱。 他已换了身衣裳,月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深色的外袍,发尾微湿,仿佛刚刚沐浴过。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一只手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正低头替她擦拭掌心。 那湿布大约是浸过凉水的,擦在手上极舒适的,可她方才在梦里被那火烙过的掌心还残留着灼酸感,被他这样一擦,凉丝丝的触感与梦里的滚烫撞在一起,叫她心里那道委屈的堤坝一下子就垮了。 梦里的二哥怎会那样坏? 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她听了小精怪的故事,自己做梦吓唬自己。 裴忱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起眼来,便瞧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蓄着将坠不坠的泪,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遂将手中的湿布搁在一旁,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裴忱身上还有些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气,混着极淡的松柏香,体温比她略低些,凉凉的,却叫她觉得安心。 “魇着了?”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缓。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犹在发抖,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不由得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不敢抬头望他,只怕他当真会变成梦里那个捉妖师,把自己打得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梦皆是假的,”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沉稳,仿佛什么都不会叫他动摇,“昨日大婚,妹妹太累了,才会魇住。再睡一会儿,醒了便好了。” “可是,”沈稚音小小声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那个捉妖师……” “没有捉妖师。”裴忱低下头,揉了揉她拆去凤冠后蓬蓬的发顶,“也没有降魔杵。我在此处,无人伤得了妹妹。” 沈稚音这才敢微微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垂着眼,烛火已熄了,天光又还太薄,将他面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笃定的神色,与过往每一回望向她时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将她眼尾还挂着的那颗泪珠轻轻拭去了。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她轻声道,“二哥说的是,我再睡一会子。” 她又有些困了。被那噩梦折腾了一遭,精神早已乏了,如今被裴忱这样拢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那点残存的恐惧便渐渐被睡意淹没了。可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新婚,便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含含糊糊地说:“今日……还要回裴府见外祖母……” “不急,”裴忱将锦被重新替她拢好,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便安心地阖上了眼。片刻后,她的呼吸便清浅而均匀起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裴忱将她轻轻放回榻上。 沈稚音身子小小,睡相乖巧,卧成一团,方才他擦过的手垂落在一侧。裴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指尖虎口新添的红痕。 沈稚音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着,仿佛梦里还在捧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总是这样乖。 哪怕是梦中遭人欺负了,也依旧老老实实按照恶人的要求做,半点不敢松手。 裴忱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指腹极轻极慢地揉过她手腕上的红印,又沿着腕骨往下,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揉着。 沈稚音的指节细幼,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小,那些泛红的印子便愈发醒目。他揉了片刻,待那红印稍稍淡了些,才取了一旁搁着的脂膏。 那油润清凉的脂膏方才才用了一些,裴忱又挑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她的掌心上,从指尖到掌心,极慢极细致地,直到那脂膏尽数融进她的肌肤里,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待都督府的马车在裴府二门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曾下雪,只是日出时雪融,天气便更冷了些,沈稚音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狐裘,小脸儿陷在绒绒团里,可怜可爱。 裴忱扶着她下了车,沈稚音怀里抱着带给几只木盒,并不敢快走。 她醒来之后,一直都记挂着回门的事——吴兴远隔千里之外,她必是不能回去的,是以今日便想回裴府去见一见疼自己的外祖母。裴恒南下提亲,回来时亦将沈家给她备下的嫁妆一同带回了,都封在都督府的库房之中,她便从嫁妆之中挑了一件玉观音,乃是前朝古物,打算奉与外祖母,另还有些物件儿,都是按照府中几位长辈的喜好布置的。 亲亲相见的事,沈稚音素来不肯假手于人,连裴忱替她拿都不肯,一路这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内院。 裴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了,见到她一个小身子抱着好几个大盒子,连连骂裴忱不会做夫君,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问她在都督府住得怎么样,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与她说,絮絮叨叨地,倒像是在嫁女儿。 等见了那精心挑选的观音,不免想起来阿沅远嫁第一年,托人带回的节礼之中,便有一尊观音,更是险些掉下泪来。 崔夫人也在。 她坐在老太太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送的礼倒不坏,乃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沈稚音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早已知道舅母对自己并不属意,如今能客客气气地送一对镯子,已是极体面的了。她双手接了,喊了一声母亲,道了谢,便将镯子交给阿秦收好。 成氏抱着裴崇在崔夫人身边坐着,见了她也是暖融融的笑。她娘家不丰,因而也没有准备什么金玉古玩,却亲手纳了许多衣衫手绢给她,样样都合心意。 小崇儿喜欢沈稚音,也早有人教过他了,一见面便喊“婶婶”,惹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 女眷说话,裴忱呆不了多久,便说去账房瞧一瞧庄子今年的收成,沈稚音点了头。 裴恒依旧未来。 他不来,沈稚音也乐得自在,其乐融融地和其他长辈说了话。 从正堂出来时,阿秦已在外头候着,说方才周嬷嬷差了人来,有几句话要嘱咐。 周嬷嬷生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未曾大好,因而留在哑园之中,管着沈稚音不曾带走的一些箱笼,如今她谴人来说话,想是有什么事,便跟着阿秦往游廊那头走。 走到半路,阿秦才停了脚步,小声地告饶:“夫人,周嬷嬷不曾喊人传话,只是瞧见三爷过来了,婢子自作主张,挡了驾。” 阿秦是个知心人,自然知道沈稚音不愿见他。 “挡得好,”沈稚音低声道,拉着阿秦的袖子便要往回走,“我们快走。” 只可惜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把什么原先的旧称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二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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