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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似要责怪她的意思,反倒叫这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小姑娘一怔。 沈稚音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到底还是听话地跨过了门槛。 入了室内,那股湿漉漉的皂角香便愈发明显。不似寻常皂角那般碱味,也不似她用的刨花水一般香甜,混着他衣衫上的松柏香,寡淡清冽地如同雨后的松林。 沈稚音站在他三步之外,不肯再往前走了。 并非不想,只是一抬头,便瞧见他湿漉漉的发与半透衣衫下的肌骨轮廓,总叫她脑中一片浆糊。她需得保持清明,才能鼓起勇气将接下里的话说明白。 “我晓得,二哥是为我好,想叫我乞巧节去出走走,好松快松快。”她低着头,半点不敢看他,糯糯地吐字,“只是我与旁支的姊妹们并不熟稔,也不想叫她们尴尬。我心中想着……若是二哥那日得空,不知能否与我同游?”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二哥日日忙于政务,家中上下也全仰仗着二哥管束,便是铁人也会疲乏,不如出去走走。” 裴忱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便一下子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稚音的心跳在这寂静里一下下撞着耳鼓,越来越快,心中的懊恼后悔也骤然大增——还是她考量得不够周全,二表兄日日奔波,应当很累,想要休息才是,她怎能这样不体贴,叫他出门?再者,万一他觉得她不知分寸,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主动邀男子出门,于礼不合呢? 她正想开口收回方才的话,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好。” 不过一个字,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的调子,不辨喜怒。可沈稚音七上八下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了些,又连忙压下去。 可心里悄悄的欢喜怎么也压不平,便只好低着头,不叫他看见。 “那……那我便不打扰二哥了。”沈稚音行了个礼,想要告退。然而只要一抬头,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扫去。 他的发尾湿漉漉的,依旧往下落水,倒将这身刚披上的衣裳打得又半湿了。 极艰难地将眼神从不该落下的地方挪开,方才被应允了要求的小姑娘心里又浮出一件新的,小心翼翼又投桃报李的念头来。 沈稚音站住了。 “二哥。”她小小声地开口,带着一点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试探犹豫。 “嗯。” “二哥的头发……尚未擦干。”她顿了顿,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才继续开口,“我瞧屋中没有仆从,要不要……我帮二哥擦一擦?” 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的,顷刻间又说出这番逾矩之语。 裴忱抬起眼,正与她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眼神对视到一处。 裴忱的眼睫很长,被水汽润得微湿,垂下来的时候,在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瞳就藏在这阴影后,看着沈稚音泛红的耳根,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便是以为,他是她的未来夫婿,世间也鲜少有小娘子敢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裴忱微微晃神——在那悠悠北上的行船之中,是否有他未曾知晓的角落,她也这样大着胆子,与裴恒说过这样的话? 阴影之下的那双眼,骤然浮起看不清的晦暗阴翳来。 “不必。”他道。 沈稚音闻言,心猛得往下一沉,只在懊恼自己太过僭越——二表兄最是规矩,从不做逾矩之事,她怎能因他应允了她的上一个过分请求,便又抛出来一个新的请求呢?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都哑了几分:“是我——” “你若是想为我做些事,不如,”裴忱打断了她的话,将膝上的剑拿起来,剑身横陈在掌心,“替我把剑擦了。” 沈稚音怔住了。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剑身修长,寒光如霜,刃口薄得能切开烛火。上头还沾着未干的水珠,缓缓往下滑,聚在剑尖上,将坠未坠地悬着。 沈稚音愣愣地想,好似一滴眼中泪。 “只是擦剑。”裴忱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方才擦了一半,还有些水渍未干。你既有心,不如替我做完。” 他说着,将剑往前递了半寸。 那半寸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接住。 沈稚音不曾料到,他虽没有应允自己的大胆要求,却反而叫她做这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在书中看过,说兵器是武者的爱侣,等闲绝不予人,她不知自己应不应当接过。 更何况,如此凶兵,她从小到大连剪子都不曾握过几回,怎敢轻易操控? 然而,若是推辞,倒显得她方才说要帮忙只是客套罢了。 沈稚音不想叫他不喜,因而下定决心,伸手去接。 那柄剑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沉得多,沈稚音双手紧紧抱住,方能不叫它从怀中掉落。正因如此,那还残留着他掌心余温的剑柄正好贴在她的颈侧,将那温度一点点渡来。 沈稚音的指尖轻轻一颤——有那样一刻,她几乎以为是他的掌心就贴在她的脖颈上。 如此出格想象,叫她脊背上都窜起一阵虚无的痒意。 沈稚音猛然低下头,不敢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只是坐到一边,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开始擦拭这柄坚韧的神兵。 剑身上尚余水渍,细细密密地凝在刃面上,被烛火一照,竟像是剑沁出的汗滴。沈稚音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干布,小心翼翼地从剑格往下擦。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布帛擦过剑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水渍被一一拭去,露出底下光洁如镜的剑刃,映出她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抿着,神色认真得过分。 她不敢擦得太快,怕叫裴忱失望。然而正因这样慢,每一寸剑身都被她来来回回擦了许多遍,指尖便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帛,一寸一寸地抚摸丈量。 剑尖上聚集的水珠有些渐渐滚落下来,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不过一柄书剑,在她这样小的掌心,竟仿佛格外长硕。 偏她动作神情都如此虔诚认真,连呼吸都放得轻轻。 他的剑,在她的掌心里,细密包裹着,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 裴忱喉中咽下一股灼烫的呼吸。 “好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尾音略略下沉,低磁得过分,叫沈稚音耳廓发痒。 沈稚音连忙收回手,将剑捧还给他。 裴忱接过去,垂着眼将剑收回鞘中。 剑身入鞘,带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多谢。”他道。 “不……不谢。”沈稚音声音软软的,不知怎的,愈发觉得这书房热得闷人。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站起身来,起身告辞。 可如此动作间,目光又经不住往裴忱身上一落。 湿发,半透的中衣,握剑的手。 那些方才她借着擦剑才得以光明正大注视的肌骨,此刻又在咫尺之间。 胸中心跳隆隆,又不听话了。 “二哥,我先回去了。”沈稚音匆匆垂眸行礼,声音细若蚊吟,转身往外走去。大抵是走得太急,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又很快扶住门框站稳,连头都不敢回,便一溜烟地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久地坐着。 许久后,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搁着的剑。 他慢慢地把手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底的遮掩下轻轻蜷起,仿佛想要握住什么。 不是剑。 裴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树影被夜风吹得细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影影绰绰。 哑园的方向隐隐约约亮着一点灯火,她已回去了。 裴忱抬手阖上窗扇。 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将月光蝉鸣与她,皆一同隔在外头。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裴忱闭上眼。 一片漆黑里,眼前又浮上许多画面。 她的手指,她的眉眼,她捧着剑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她掌心贴过的剑柄剑身。 轻飘飘扑在他的膝头呼吸,汗涔涔挂在锁骨上的银链。 她只是一无所知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玄色的袖口被指节顶起几道褶皱,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从袖口边缘延伸出来,没入黑暗里。 裴忱的呼吸沉而缓,每一次吐息都压得极低,像一头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爪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握紧的手,匣中的剑,皆如崩紧的弦。 黑暗里,只余下裴忱自己的呼吸。 粗重压抑,被咬碎了,再一点点吐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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