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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体弱,天生怪病,时常依偎在阿娘怀中,离了人便彻夜哭闹。阿娘的手便这样贴在她的额头,比她滚烫的体温凉上些许,像是干渴的旅人乍然撞进绿洲。 阿娘抱着她,唱着她没听过的童谣,又轻轻地说:“稚奴,你要嫁回裴家去。” 这句话萦绕过阿娘的棺椁与灵位,随着北上的春水,一路将她从吴兴送往邺城,回到阿娘的裴家。 裴家,世代簪缨,累世公卿,族中子弟皆为麟驹凤子,所出重臣不知凡几。 其余的,沈稚音却有些记不清了。 船舷夜风与江畔寒水一同灌入她的五脏六腑,如同无数数不清的手,将她拉拽着坠入深渊。她惊慌的吐息换来更凶猛的洪流,几乎将她卷碎。 几经浮沉,在她肺腑之中最后一丝气息也将尽了的时候,终于有光明破水而来。 沈稚音隐约想起来一双眼,还有那只任由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于是漂泊惊惧的心,竟也随他安宁一瞬。 沈稚音的指尖微动,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水中脱身。疲倦排山倒海袭来,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骨子里涌起的痛痒唤醒。 这是她自娘胎里带来的怪病,时常发作,也算熟悉。 她勉强将意识从混沌中苏醒,吃力地将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从自己的身上汲取些许肌肤的暖意,待到那痛痒感稍退些许,沈稚音便重新躺直了身子,不想叫人瞧出异样。 离开吴兴之时,祖母的告诫言犹在耳——她有那样见不得人的怪病,便应好好藏好,决不能叫人察觉。 若是叫人知道,必定要嫌弃她天生轻贱骨头,裴家的未婚夫婿,定是会不要她的。 沈稚音想着这些,便渐渐躺不住了。 她尚昏沉,口中焦渴不已,想要喝水,便自己翻身下了床榻。 屋中并无人伺候,榻边亦没有鞋袜,她又热得厉害,索性赤着脚踩在地上,想要走到外间去寻水。 地砖清凉,她踩着并不难受。 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 院子她不认识,几株槐树,石阶上落了一层细密的花瓣。 她生性爱花,想起来在书中看到的,北地的花儿总是开得更晚些,今日总算亲眼得见了。 院中空落落的,并无一人。 阶上落花在月下泛着银光,竟很不真实。 难不成,她尚在梦中? 小小的姑娘披散着发,有些踌躇。 她不知该往哪去,在原地张望。 院中另一头,有一间屋子正亮着灯。 灯火将窗纸映成一片暖色,想必有人在。 沈稚音循着光去。 门掩着,她原本想敲门,却不知那门并未闩紧。 于是敲门成了推门,一个踉跄,便没头没脑地撞了进去。 沈稚音仓皇抬眼,瞧见案前分明还有个人影。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壁书墙上,黑沉沉地如过山雨。 他正立在书案旁,身上还带着外头雨夜的凉意。玄色衣袍,袖口束紧,袍角沾着几点深色的痕迹。腰间刚解下的剑搁在案上,剑坠磕着案沿,还没稳下来,轻轻晃着。 那人闻声侧过脸,烛光顺着眉骨鼻峰切了过去,沈稚音才得见他全貌。 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颌,一笔一笔,如玉山雪珏。剑眉入鬓,眼尾狭长,一双瞳仁浸在微深的眼窝之中,似深潭中沉下的碎金,不见波澜。 吴兴沈氏门 他在……唤她? 沈稚音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唤她妹妹的,理应是她的族兄。可沈氏枝繁叶茂,却并无哪位兄长似他这般高华无尘。想必是仙人假借亲故之名,免得她这闯入者受惊。 摇曳的灯火将他稍显锐利的眉眼浸淡了些,当真是如玉的好相貌。 然而沈稚音胆儿小,不敢惊扰他人,转身想逃。 屋中却有水声轻响。 茶香从身后逸散出来,而那嗓音就在那茶香之中轻轻偎进她的耳蜗:“妹妹才来,不如用了茶再走。” 茶。 她本就是焦渴才寻人,如今听那茶水声浅浅,忍不住就住了脚步。 外头的细雨扑到她的面上,愈发叫她口干舌燥。 于是她终究驻了足,回头窥了一眼屋中之人。 他正微垂着眼眸端坐于桌案前,轻挽起的衣袖下正露出一截劲瘦手腕,正端着茶盏的指节分明纤长,似烧铸好的瓷像,却又透出人的肌骨才有的力量与热意。 沈稚音想,她实在有些渴了。 她转回了身,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身边。 “坐。”那手将茶盏放下,轻推至桌案的另一头。 案边设有几个藤团,沈稚音在他对面坐下了,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双手将那茶盏捧起,小口啜饮着。 茶水浅淡清香,一点儿花香气,微苦又回甘。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料上,下意识描摹着上头织金的暗纹。 她喝得慢,却并非想要品茶。 焦渴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又随着一口又一口的茶水慢慢回退,顺着喉咙坠下去,仿佛这般就能够填满她体内渐渐叫嚣的空缺。 沈稚音低着头饮茶,自然不曾察觉到那人原本微垂的眼,如今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忱看着撞进来的她。 发髻拆下去了,一头青丝披在肩后,鬓边的几缕汗湿着,贴在颊边。宽大的氅衣将她瘦小的身子裹着,小小一捧的脸儿像是陷在衣裳里的一捧明珠。 她捧着茶盏的双手微颤,似惊恐的小兽。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果然见那颤抖渐小了些。 等沈稚音喝了小半盏,搁下了茶盏,将要抬头望他时,他才将目光收去,掩在微垂的眼帘后。 “还渴么。”裴忱问她。 沈稚音悄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若还想喝,”他将茶壶端来,“直说便是。” 动作间,那一截腕骨又露在她的眼前。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头,摇头的动作便犹豫了。她顿了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小,像是一只刚闯入旁人领地,又试探着往食盒边凑的小狸奴。 裴忱便又为她再续了一盏。 “此处无人旁观,喝完也无妨。” 这话却有些耳熟——吴兴沈氏规矩繁多,又讲究一个文人墨客的“雅”字。食饭只食五分,用茶只用三分,这才有超凡脱俗无欲无求的气度,过了便是贪心,十分不雅了。 唯独阿娘在少时会这样纵容地望着她,在无人时悄悄给饿肚子的她备下满满一屉糕点茶水,告诉她全部吃完也无妨。 她定是在梦中,唯有梦中仙人才会这般和善待她。 沈稚音吞咽的动作大了些。 唇瓣压在光滑的瓷面上,茶的温度从盏壁透出,暖着她的掌心。她不自知地摩挲着杯底凸起的刻字,恍惚觉得似阿娘的掌纹。 裴忱看见了她细微的动作,目光在她微红的指尖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第一盏茶剩了六七分,第二盏茶却见了底。 沈稚音将茶盏放回案上,将它推回他给她斟茶之前的位置。 “……多谢仙长。”沈稚音轻声说。 她的声音细声细气,却很诚恳。 仙长。 裴忱的眉峰略动,几不可查。 沈稚音喝了他的茶,腹中有了暖意,胆子终于大了些。她仍旧不大敢直视着他,嗓音却更稳了些:“……我在病中,连日地做些怪梦,想必是在梦中闯入仙长住处讨茶喝。不知仙长是哪座山里的仙人,待我病愈,便去为仙长捐庙宇铸金身,以谢今日之恩。” 裴忱知晓她睡前吃了退烧的药,想是药力使然,她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梦境,将他当做了梦中客。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应道:“不必。你还病着,回去罢。” 身前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他似是要起身离去了。 沈稚音眼睫微颤,下意识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裴忱先移开了眼神,垂眸理袖,将方才坐下时皱起的衣袍抚平。 沈稚音看见他取了架子上的手巾来拭手,寂静的室内只余下肌肤摩擦的细腻声响——即便是这样看着,也能知道那双手该何等温暖有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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