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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实在不明白,为何当年铁血铮铮的将军,怎么会变成如此卑躬屈膝的谄媚之臣?  他懂事些的时候,便偷偷复盘过黑牢关的战事。  确实是陆怀忧在前线交战时,发现了敌方最真实的意图,来不及回报,企图临阵突围,结果突围失败,死伤惨烈,他自己也是被从后方赶来援助的下属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噢对,这个下属就是他眼前的岳父。  可惜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太久,他不仅失了一条腿,从此融融暖春里,他都要披着厚厚的氅衣,时时拥着暖炉和炭火。  他的抗令和战败,自然受到了朝廷严厉的惩罚,勉强保住一条命。  讽刺的是,浴血奋战落下残疾的将军丢官弃爵,成为曲意逢迎的佞臣后,步步青云,位列三公。  陆辞才不愿与之相提并论:“当年我父亲是选了违令突围,可是突围时他手上有两万大军呢!对面才八千骑兵都不到,居然险些被全军覆没。”  也就是因为败成这样,尽管朝廷的军律颇有一些不合理之处,但他始终觉得,当初对陆怀忧的惩戒,其实不算冤了他。  望着眼前这张与卫国公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只是他年轻锐意,又充满朝气,沈自年恍然觉得,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他好像真的能抓住点什么。  他又将当年的问题抛了出来:“如果是两万老弱病残对八千精锐铁骑呢?”  陆辞已经知道,岳父今日为他设置的种种情景,都是当年情状再现,对于自己的父亲,他总忍不住要质疑:“总不能打不过,就说自己手里的兵不行吧?”  这样向下推诿的态度实在令人不齿,也难怪每每对上大庸,总是胜少败多,以至于最后雁北七郡全数沦陷。  “贤婿自小生活在洛京,无论皇城还是京畿周围,所见都是兵强马壮的军队,却没见过各地守卫的将士是何等面貌。大靖号称有百万兵马,试问整个大靖,正值盛年能服兵役的人数,有百万之众吗?”  ……自然是没有的。  整个宫城禁军与京畿各郡兵马守卫将近十万之众,这个人数就足足占了大靖一半的青壮,其他边境各地,人数上虽说还有八九十万兵马,可是最具战力的青壮年不足十分之一。  其战力可想而知。  陆辞虽然身在高门贵胄,到底年轻,还没有亲身入仕或从军,很多时候看事物还徒留其表。  只不过略一点拨,他粗略一算,就能发觉其中关窍。  大靖的军律,驻军不会常驻一地,除了分解切割兵将之间的联系,以防将领拥兵自重,还有另一层目的。  每一次大军驻地的更换,相当于一种换血,精锐留下,老弱再派,层层更换分配下来,京畿周边的军队愈强,地方偏远军队则愈弱。  这一些,都是陆怀忧不会跟他说的。  不止这些,黑山关之战,如何步步失了先机,如何不得已临阵突围,如何兵将不同心,如何手上兵多又力弱,这些细节,无人提点内幕,局外人复盘不出来。  即便是他觉得军律偶有不合理之处,也因为对陆怀忧的偏见,自然而然更偏向于是他的过错更多。  陆辞心底生出一点陌生的怪异,陆怀忧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堪?  “如果还能从头再来一次,贤婿还要做出原来的选择吗?”  跟你父亲一样的选择?  这下陆辞被问得沉默了许久。  “……是的。”  一只瓷碗坠到地上迸碎,清脆刺耳的声音覆盖了他的回答。  陆辞忙转身,看到沈琬已经弯身去拾地上的碎片,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背对着他的那双纤秀肩膀在颤抖。  “娘子?”  他也弯身想去帮忙,她低头颔首应了他一声,先一步起身退开了:“一时没拿稳,官人勿怪。”  从她轻柔平静的语气里,陆辞敏锐地想要捕捉到一丝什么,她不动声色又退远了:“我去厨房看看,再加几个小菜上来。”  没有等他回应,她捧着几片碎瓷款款先离了饭桌。  陆辞茫然地目送她迈出了门,从她毫无破绽的温柔贤淑中,莫名感受到一点凉意。  冷月秋霜里,他好像是被留在江畔的那个人。  “令尊失了一条腿算是万幸,贤婿勿怪,我家先前那位女婿……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心绪还落在沈琬身上没有转回,耳畔沈自年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脑海,他心口莫名跳得快了些,忍不住追问下去:“那……那位韩将军,也是做了这样的选择吗?”  做了跟陆怀忧一样的选择?  宁可抛下如此贤淑美貌的妻子,也要奔赴最凶险最艰难的战场?  不用等对方回答,陆辞已经明白了其中关窍。  父亲能在这样层层困境里捡回一条命,那第二次第三次呢?十次百次,还能次次这般侥幸?  陆怀忧是侥幸活下来的韩骏,韩骏是死在了战场上的陆怀忧。  只要那些压在冲杀于一线将士们的沉苛律例没有被解开,久经沙场几乎就是一场必死的结局。  古来征战几人回。  犹是春闺梦里人。  如此看来,未必全然都是战之罪,竟是人祸还更多一些。  他实在沮丧极了:“所以岳父大人跟我说这一些,其实是想阻止我去从军吗?”  “不,老朽是在想,如果从军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能怎么办?”    沈家新姑爷上门的这一顿晚饭,结束得很晚。  一直到夜色笼罩,国公府才在马车两侧车盖下悬了宫灯照明,缓缓驶出沈府。  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回国公府的路不算热闹,沿街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开着门,点了昏灯。  反正路上也没几个行人,陆辞干脆双手搭在窗沿边,下巴搁在手臂间,从窗外探出半只脑袋发呆。  沈琬知道窗外并无可看,微垂着眸子,静坐一方养神。  马车内尤为地清净,车轮辘辘地压在青石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鬼使神差之下,探着脑袋在外头发呆的少年忽然坐了回来,悄悄看向安静阖目的那张玉颜。  她安睡的眉眼间没有情绪,褪去一切凡俗侵扰,像水中能轻轻捧起的粼粼月影。  他不会让这轮月影再冷冷清清空映深潭了。  “娘子,我决定了!”  他扬起眉头,出声打破一室宁静:“三天后的春闱,我要去参加。”  沈琬撑开双目,清眸带上点点浅笑:“官人决定了便好。”  陆辞撇了撇嘴:“娘子这样意料之中吗?”  不过她确实也没有料错,就算他从军决心最坚定时刻,三日后的春闱,他也没打算缺席。  虽然没有寒窗,但也苦读了那么多年,好歹要去考场展示一下,待放榜后再艳惊一下四座吧。  “官人读圣贤书,不管有没有参加春闱,都是心之所向。”  伴着她温柔又笃定的声音,马车伶伶行走在深夜的街巷里,陆辞从未觉得内心有过这样的安定。  既然是心之所向,最后无论哪个选择,都是最适合的。  他嚷着要弃文从武的日子里,一页书卷也再未翻过,每每夜里,榻边总有一盏明灯,几册书卷,无声里随时等候在案上。  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倘若他真的没有去春闱,从军那日,她一定会拿出早早替他打点妥帖周全的行囊物品为他带上。  小舟漂泊于江湖,无论是远航还是停泊,总有一汪静水始终包裹着它。  “娘子。”  陆辞忍不住正色喊了一声,顿了顿:“要多谢你今日带我回了沈家,借着岳父大人那些话,解我心结。”  就算从军,哪怕一路建功立业,他也跳不出这张无形又严密的大网,只要在这张网中,他总有一天,要么变成陆怀忧,要么就是韩骏。  不在局中,才能有机会掌控全局。  沈琬温声回应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爹爹只是从旁阐述了一下,没有实质性为你做什么。”  与她对坐的人忽然屈着身子向她这边倾一些,抬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写满开心。  “怪我后知后觉,现在才知娘子很早的时候就点拨过我。”  “……我何时点拨过官人?”  “娘子先前与我下棋,早就将道理摆在棋局上了!”  曲线造势,迂回布子,缓缓图胜。  沈琬微微垂下眸子,纤密的长睫将他灼灼目光挡下:“我胡乱下的,是官人自己想得通透。”  “好吧。”  陆辞也没有否认她,语气扬起欢快的尾音,双臂枕在脑后懒懒地靠下。  反正肯定很早就在关心他了。    在蒹葭院盘旋了一段时间的尴尬和压抑,总算是冰消雪融。  院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公子陪娘子新回门,小夫妻俩就融洽了许多,可见新婚燕尔,多多磨合总是没错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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