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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眼始终温柔沉静,澄澈得是阳光下一滩清泉,没有波澜,没有诡谲,不动声色将人包裹,给人一种自然的稳妥安心。 这绝不会故意要恶作剧捉弄人的样子。 几乎是抱着一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心,陆辞终于郑重端起眼前的瓷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又缓慢而无比虔诚地将汤碗放回原处。 立地成佛。 来世再见。 连沈琬都不自觉声音轻了许多:“官人?” 听到她的声音,陆辞已经模糊了的视线才终于又渐渐清晰,他揩了揩眼角的湿意,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眼前那张绝美得无可挑剔的容颜。 世上怎么会有人顶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做出比孟婆汤还难喝的食物? 他还没有真正喝过孟婆汤,但可以断言,孟婆在她面前,一定是自叹不如的。 可他记得她送来书院的那只包裹多么妥帖周到,卧室里的摆设如何一丝不苟,还有制出来的香饼怎样意趣横生。 贤良淑德,总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吧。 还是说她的伪装能力真就这样出神入化了……她现在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总算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亲手熬的汤真是非常……非常……” 正纠结于接下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恶人,语气徒然一顿:“你的手怎么了?” 沈琬抬手捧汤的时候,微微撩起的衣袖下露出半截玉腕,通红一片,很是醒目。 她还没出声,春月先替她答了:“娘子为了煲这盅汤,让热气给烫到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呢。” 她语气有些冲,沈琬忙温声解释:“只是被热气过了一下,也没有起泡,已经打发丫鬟去库房里取药了,没什么大碍。” 她也没有避讳,翻开手腕,确实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她的手腕极为纤白漂亮,凝霜胜雪,一点点红晕,都显得触目惊心。 陆辞眸光微微黯了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是在用心替他煲汤,绝没有那些他随意揣测的邪念。 那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是自己小人之心的亵渎。 “娘子亲手做的汤确实非常好喝,入口难忘。” 他甚至还很善良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还不至于豁出命来去喝第二口。 沈琬不由得松了口气,春月也有些开心,主仆二人齐齐看向他,似乎就等着他继续再喝第二口。 春月还好心多解释了一句:“娘子的青莲龙骨汤最是拿手,姑爷可是饱口福了。” 陆辞心中一动:“你平时也经常自己下厨吗?” 沈琬看了他一眼,倒也坦然:“只是先夫在时,偶尔做过几次。” “……他很喜欢你熬的汤?” 她有点琢磨不出他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到底是指哪方面,不过依然如实相告:“先夫倒是没有说过。” 陆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春月在一旁补充:“不过每次只要是娘子亲自煲的汤,韩将军都会喝得一滴不漏。” ……一滴不漏!?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奇人? 陆辞盯着眼前几乎未动的汤碗简直毛骨悚然:“韩将军倒是……倒是挺好。” 纵然满腹经纶他也再想不出什么词儿了。 既然说到韩将军,春月早就对新姑爷的种种所为不满,故意感怀一般地叹了一句:“不过将军在时,几乎不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就算后来将军不在了,娘子在韩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碗青莲龙骨汤,可是为了姑爷才专程下厨的。” 陆辞听得一愣一愣,心惊肉跳。 他有了一个猜测。 那韩骏怕伤到妻子自尊,每次都能将这可怕的孟婆汤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为了让自己少喝几次,也避免误伤到其他人,他又做出心疼妻子的姿态,尽量不让她下厨。 啊,他承认,面对沈氏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确实让人很难说出责备重话。 但是要做到韩骏这个地步……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且五体投地。 “啊!我刚刚忽然想起……” 他煞有介事地严肃起来:“你们说让小丫鬟去取烫伤的膏药了?” 春月不明所以:“……是啊。” “那她肯定取不到药的,府上储备药材的库房被那老匹……我爹,当时非打伤我一双腿,生怕我在大婚前好了,不仅不准请郎中,还一把将药库都给拆了!” “……拆了?” 沈琬想起敬茶那日,卫国公一提起儿子,扬言就是要上家法。 本来就打伤了他一双腿,一怒之下再拆掉药库……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卫国公府上,似乎也可以在情理之中。 让府上有过这样的冲突,她总也过意不去。 “无妨,这点小伤过两日便自己消了,官人不必为此败了胃口。” 陆辞顿时俊脸一沉,整个人更加正义凛然:“那不行,就算好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啊,你的手又那么白……” 他用力咳了两声,冲着春月吩咐:“院子后的古井里,井水沁凉,快趁着现在带你家娘子去井边打些水来将伤口多冲刷几遍。。” 他语气虽然强硬,可是春月只听沈琬的,再看沈琬……眉眼温顺柔婉,不因他升起的气焰多出半分波澜,看似天边最乖顺无害的一朵轻云。 她一定会用最温声细语的姿态给他一个毫不留情的回绝! 于是陆辞心念一转,立刻改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强势态度:“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你为了给我下厨,还烫伤了手,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上什么家法,让我贪吃!” 沈琬垂首,不动声色将衣袖严严实实盖住那一片轻红,耳边的絮叨仍旧未停。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耳目呢,厨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不可知,反正在这蒹葭院,今日这盅汤里放了几颗青莲几块龙骨,只怕这时候正厅那边比你我还清楚。” “欸,说出去肯定又是我在苛待你了,我坐这里等着他们押我去受家法吧,反正我一双腿现在也折了,大不了再把我一双手废了就是。” 本来两人是相对而坐,陆辞这会儿身段低了一些,半伏在桌面上,喃喃自语的时候下巴还埋在自己臂弯里,时不时又要歪头轻叹一声。 沈琬微垂着眸子多看了他一眼,他一双眼珠也黑漉漉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卫国公父子之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溅上,那便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于是反而出声宽慰他:“公爹要是过问起来,我自会去解释清楚,官人不必为此烦忧。” 陆辞恹恹地抬眸扫了她一眼:“那最好,你跟他说话最管用了。”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仿佛即将到来的家法悲伤之中。 沈琬侧过身,仰头吩咐了春月:“我们去井边打些水吧。” 抬手搭上春月扶过来得手臂,她起身离开,绕过八仙桌从陆辞身边经过时,她看见少年紧紧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轻快下来。 不由得有些失笑。 雁北局势风云变幻,一夕之间,尸横遍野,满城尽溃。 洛京城里到底岁月安宁,茶杯里轻轻吹上一口,像是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不过能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干戈到这地步,何尝不是一种安逸之福? 耐着性子等主仆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伏在桌上的陆辞“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双拐都来不及杵,踉跄着扒到门边,确定连回廊上都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又扒拉着回到桌边,将自己那碗才抿了一口的汤羹迫不及待倒回汤盅里,最后一把全薅进袖子底下,一气呵成。 他又摸索到后窗边上四下望了望,外面是蒹葭院的后墙,无人值守,几根修竹兰草错落有致守在外头。 于是他探了小半个身子出去,顺着檐下雨水,与袖中掩着的一只汤盅,都涓涓淌向窗下修竹兰草的根基土壤。 “诸位竹兄兰兄……啊,对,还有韩兄啊,你在那头很久没有尝过你家娘子的手艺了吧,小弟现在对你甘拜下风,这些都是用来孝敬你的,还望多多笑纳……” 一阵念念有词后,手里的汤盅差不多全部倒尽,最后他拿到耳边晃了晃,终于将这盅孟婆汤给毁尸灭迹了。 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声后,他忽然发现,方才情急,居然连拐杖都没有杵,还能里里外外走来走去这么半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余光里不知何时多杵了个人影,他眼风凌厉扫过去,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身子也跟着一哆嗦。 “公子……” “……你是哪个房里的?” 小丫鬟又惊又疑:“奴婢……奴婢采星,就……就在院子里伺候的。” 陆辞看她面生,名字也是没听过的,估摸着是大婚前新进府的那批小丫鬟中一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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