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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中阳看见武宁那小子扮时迁,身手敏捷,飞檐走壁,抖着蛇,跟街边女孩互动。他身后是众多油彩涂面的水浒英雄,踏着鲜明鼓点,身体前后拱动。吸腿前进跑跳步,绕指垂直槌花,腰背发力,上下击打。 观众里响起惊叹,一片手机咔嚓咔嚓拍照的快门声。 女子英歌队。这是她们首次巡演。 女孩们分橙红、亮绿双色队伍,打头的是个高挑明媚的女孩。蔡中阳眯缝着眼细看,想起来,好像也是武家小孩,叫明靖。今日她扮穆桂英,身披斗篷,双手持旗,好不威风。 陈念以前不也是英歌队的吗? 想起陈念。他遥望身后的居民楼,看着那扇黑漆漆、孤零零的窗。想象着,陈念一个人的团圆饭。 “你觉得凶手是?”马局的话又一次响起。 想起陈念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蹲在派出所里无助痛哭。 她那么信他,她找他报过案,她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被当做意外?吴燕梅曾哭着托付,说陈念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以后还请他多多照顾。 今年是陈念独自过得挣脱 花蕾睁开眼,对面衣柜上的半扇镜子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头发蓬乱,眼球红肿,嘴角挂着干涸血渍。微微一动,撕裂的疼。寒冬时节,她却赤脚,只穿着单衣。手机和钱包统统被收走。 一时恍惚,眼下是什么时候了?她一直高烧,昏昏醒醒,不知困在这已有多长时间。 外间传来鼎沸的人声,伴着浑浊的酒气。她憎恶这味道。 花蕾艰难地挪动,透过房门缝隙朝外偷看,只见蒸腾热气里三个男人正推杯换盏。一个壮硕,光头。一个矮胖,猥琐。还有一个骨瘦如柴,面色青黄,像是还魂的干尸。 她试着晃动门锁。外面把手上缠着截铁链,不粗,只有小指粗细。 他们待她像待一条狗。 恨起来,用力去挣,链子哗啦啦响,可挣不拖,那么细的一条链子也挣不脱。恨,恨轻视自己的歹人,更恨无力软弱的自己。 外间男人听见响动,起身走来,花蕾吓得往后缩。 “醒了?”光头男笑着伸手,她躲,她还记得那一巴掌的疼。 “饿了吧?”光头冲外面吼了句。那胖子便捡了只空碟子,每份食物各夹几样拼一起,喜滋滋地端进来,当啷一声放在地上。 “吃。” 像待一条狗。 “你们要干什么?!”花蕾往前挣,“非法囚禁是犯法!” “别乱讲啊,我们好心请你来做客,大家都是朋友对不对?”光头轻轻捋顺她头发,“你想清楚,到底怎么讲。” “……是。”她竭力忍着,没有拍开他的手。妈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挤出笑,“是朋友。”泪在眼底打转,不敢落下来,“我,我打扰很久了,也该回去报个平安,不然我家人会——” 光头一把给她按回去。“急什么,好菜还没上呢。” “我妹妹她在哪儿?”她始终没见到佳颖。 “妹妹?”这下轮到光头眨眼了,“哪有什么妹妹?” 他回头冲着外面喊,“喂,伟杰那小子真有妹妹吗?” 另两人摇头,嘻嘻笑。“干的不少,亲的没听过哦。” 花蕾生出新的惶恐。不对,如果没有佳颖,那跟自己在网上聊天的是谁?伟杰拿走的衣服给了谁?还有钱,托他转交的学费生活费最后又给了谁—— “钱,”她咽口唾沫,“我知道黄胜雄收了你们八万八,请放我走,我可以写欠条,我以后一定加倍还你们——” “黄胜雄又是谁?”光头拧身看胖子,“诶,你是不是给她脑子打傻了,尽胡言乱语。” “你们不是收了彩礼?今天不是跟佳颖结婚?” 他们狂笑,从这笑里她品出羞辱。 “伟杰在哪?!”她喊,“黄伟杰在哪?!” “我还想问呢,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 花蕾头很痛,拼命想。 “爱吃不吃!”那胖子见花蕾不接他“好意”,登时变了脸,“饿你几顿猪食都抢着吃!”他将她搡到地上,端起盘子就走。 她听见,房门又哗啷啷锁上。 花蕾颤抖着爬回去,头抵住床板,攥紧床单。被亲人背叛,被家人出卖。先前她自诩精明,她算计过很多,可从没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因为妈妈说,血浓于水,自家人不会害自家人—— 外头三个男人断续聊天,根本没想着避她。 她听见了,伟杰跟他们一样,是诈骗犯。这也是为什么先前他们会在医院弱电间门口遇见,为什么饭店播新闻时他脸色那样难看,当时她还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原来他是怕被报复。 他出卖了兄弟,设陷阱,让团伙被抓,然而他却逃掉。没想到团队里的其他人转而抓到他报复,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地献祭了她。 “说他姐是个寡妇,还是富婆,人傻钱多,抓来榨一榨,肯定能出不少油水。” 花蕾苦笑,想起伟杰先前的多番打听。 矮胖男人眉飞色舞,“长得也带劲,要不这女的能傍上大款呢。” “那你是要钱,还是要人?”干尸挤眉弄眼。 “这话说的,”胖子咂咂嘴,“我不能都要嘛!” “那我先要,要完了给你,反正你不挑。” 外间响起秽浊的笑。 她走不了了。花蕾明白了。 他们毫不在意地让她看见脸,她不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将被榨干最后一滴,在这不见天日的破屋子里,被剥皮拆骨,吃干抹净。 窗缝飘进淡淡的雾气。不,是爆竹炸过后的硝烟。 原来已过年了。 咚咚,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锣鼓,稀薄的热闹,对岸的人间。 花蕾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她们姐弟最喜欢过年。 不用做家务,不用饿肚子,为了讨吉利,黄胜雄那几天也不打人。她会偷偷带弟弟妹妹走到村口,等走街串巷的英歌表演。 她抱着妹妹,用力往前挤,而机灵的弟弟则早早爬到树上。三个小孩翘首以盼。盯着土黄色的村道,等待着,等荒芜的地平线升起神明。 咚咚,听见了,是与心跳同拍的鼓声。 花蕾张大眼,看见尘土飞扬,那传说中的圣灵们,肉身下凡,普度众生。 威武,雄壮,她听见他们边走边唱。 元宵夜,用巧计为救卢俊义……生死可心志气昂…… 年幼的花蕾张大眼,望着那一张张彩绘的面容,错愕,兴奋。 四面潜伏进城中,速化装,掩耳目,各执武器绑腿旁…… 他们行过她身边,舞动的风扬起她沾着草屑的刘海儿。 观地势,查门路,寻机迅速那府中…… 众人叫好,拍手,尖叫。庄稼汉们跟着吟唱,而小孩们则在地上翻滚,模仿英歌里的动作。花蕾抱着妹妹,站在人潮中央,瘦削的身子被躁动人群挤来挤去。 她面颊涨红,周身的血都在烧。 带我走。她禁不住想要伸手抓住那束光,带我离开这重叠的苦难,带我去被神赐福的地方—— 然而,结束了。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一瞬的光华转眼熄灭。锣鼓渐远,豪迈的英雄没有在这小小的村落停留,他们器宇轩昂地大步向前。 望着越来越小的背影,花蕾懂了,他们只是路过她的人间。她不是被选中的信女,英雄们要去救另外的大英雄卢俊义。她不过是个无名的女人。 她早就该懂的,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没有英雄会为她的疼痛停留。 …… 如今,花蕾冲着残缺的镜子抬起脸。想笑,可是笑不出。 儿时妈妈就不让她哭丧着脸,说黄胜雄看见会生气,打得更凶。 花蕾学着假笑,慢慢成了肌肉记忆,哭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的模样。她被打怕了,是否讨好示弱就能被放过?只要她足够轻贱自己,旁人就不会再伤害了吧? 她总是笑,即便刚才对着那几个恶心的杂种也在堆笑。 恨起来,抽自己的脸,不许笑了!不许再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被欺辱的人对着施暴者到底有什么可讨好的!被一根狗链就能拴住一辈子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 咚,咚,咚。遥远的地方,传来遥远的鼓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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