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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云后透出来,照着河面一片白亮亮的明辉,叫人堪堪能看清后头不远处,一只小舟不紧不慢地跟着。 船头立着一道人影。 月色与波光交映着,能翘出他身量颀长,穿一袭夜色里看不清颜色的长衫,持一管竹箫,眉眼低垂。 岑再华望着他,恍惚看见了四年前春水初生的时候。 箫声渐低,慢慢止了。 那人放下箫,抬起头来。 隔着水光,站在船头,遥遥朝她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沉而宁静,不知已等了多久。 曲瑶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轻声问:“要等他么?” 岑再华神色里翻涌着读不明的心绪,因夜色而愈加隐蔽。 她转身回舱,低声回:“再把桨摇快些,靠岸吧——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顾清湛(开屏):怎么样?她知道真相不生气了吧?该我出场了吗? 曲瑶:你别急… 记忆 岑再华当然并没有忘记,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便是在秦淮河里、乌篷船上。 彼时她苦苦寻一个叫沈濯之的年轻人而不得,几乎已放下此事。 阳春三月末的江南春水初涨,水肥而美,湖面比冬日更宽更深。 岑再华还在最爱玩的年纪,约了三两好友,甩掉牛皮糖一般的岑再明,包了一条小画舫,泛舟游于秦淮河上。 听见箫声时,她正剥着枇杷,剥得满手汁水,又嫌黏,拿帕子翻来覆去地擦。 朱夏便笑她:“奴婢就说了,该叫我来。” 岑再华不依:“趣味就在自食其力里头。” 那箫声初起时低低的,若有若无,渐渐扬上去,泠泠淌过水面,高时如孤鹤掠云,低时如深潭落雨。 岑再华来不及擦净手上的汁水,便奔去了船舱外头。 她虽不算太爱丝弦,却觉这舟上吹箫的雅趣十分难得,有心瞧瞧是个怎样的妙人。 循着箫声望去,见不远处一只乌篷小舟缓缓行着,船头立着一个人影,瓷白长衫,青紫竹箫。 一曲终了,微微侧过头来,日光斜斜照出他清俊的眉目。 岑再华猛地怔住。 沈濯之。 竟是沈濯之! 她苦寻了数月、托了不知多少人打听却杳无音信的沈濯之。 她想也没想,扒着船舷便高声唤道:“沈公子!沈濯之!” 那头的乌篷舟上,顾清湛握着箫管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分明听见了,却不动声色,只将箫重新抵到唇边,眼也未抬,只往船夫递个眼色。 船夫得了示意,橹声加紧,小舟不紧不慢地往另一侧荡去。 岑再华急了,催着自己的船夫追上去。 半晌终于靠近,她扶着船舷,探出半个身子,隔着一片粼粼的水面冲他喊。 “沈濯之!你听不见么?还是不愿理我?” 顾清湛再装不得未闻,只得放下箫,抬眼望过来,面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姑娘是在叫我?” “你不记得我了?金玉楼的核桃酥——” “在下自然记得,”顾清湛为使她声音低些,无奈应道,“姑娘是需要我还钱么?我这就让下人送去贵府——” 岑再华眉毛一竖:“谁缺你那几两破银子!” “你究竟是哪个沈家?我寻了你许久都打听不到。你可住在京城?为什么我托人四处问,都没有一个叫沈濯之的?” 顾清湛握着箫管的手指微微收紧,正不知如何作答,眼角余光忽瞥见远处一只华舟缓缓驶近,船头挑着素纱灯笼,舱中似坐着个青衫广袖的人影。 他心头一凛,只得打断:“对不住姑娘,可我今日有要事在身——咱们来日再叙。” 说罢便命船夫放缓行速,往另一侧靠。 又将箫抵至唇边,重新吹了起来,眼再未朝她这边看上一看。 岑再华张了张嘴,声音被箫声盖了过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华舟驶向了他的乌篷小舟,而后越靠越近,终于接壤,里头似有声音隐隐在问,却听不清明。 手还扶着船舷,枇杷汁水干在指缝里,冰凉而黏腻。 友人不知什么时候跟着出来,在她身后好奇问:“是谁?你认识的人么?” 岑再华慢慢收回了手。 把那双黏着汁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觉得方才那点兴致勃勃的春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 于是意兴阑珊地说:“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画舫调头往回走,两岸有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瓣一瓣打着旋儿。 她坐在窗边,直愣愣盯着,觉得那花瓣也太不讲道理——怎么能想往她这里飘就飘、想走就走呢? 直至两人已熟络到能坐下来喝酒闲谈,顾清湛才同她说起那日旧事。 他端着酒杯,半真半假地叹:“你那一嗓子,差点把我苦心布置的局搅了。” 岑再华不解。 他便解释,那日华舟上坐着的是一位朝中清流,不喜权贵,不慕荣利,他欲拉拢,却始终不得其法。 思来想去,才决心如此装作偶然相遇,再以志趣相投为名攀谈结交。 箫是练了许久的,专挑那人喜欢的古调,连吹箫的时辰、河段都细细算过,一切布置不容有半点差池。 “结果你来了,”他看着她,眼里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扒着船舷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我若应了你,那日的布置便全白费了。” 岑再华听了,愣了好半晌,低头看着杯中酒,忽然想起那日春水初涨、桃花满枝的秦淮河,想起自己满手枇杷汁水奔到船舷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愿被这样不知所起的情绪烦扰,于是撇开杂绪,不满地嘟哝:“那殿下是希望当日不要遇见我?” 在顾清湛回答前,又追着问:“叫我继续傻子一般,去满京城地打听一个叫‘沈濯之’的不存在的人?这辈子再无机缘相见?” 自知给出假名是自己理亏,顾清湛笑着讨饶:“那还是希望撞见你罢。” 岑再华仍不满足:“若因撞见了我,没与那清流搭上话呢?会后悔见了我么?” 顾清湛不语,竟陷入认真的沉思。 在岑再华怒目前,他终于有了决断:“不会后悔。” “同他错过了这一次,还能再寻新的机会,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搭上线;同你错过了这一次,恐就再难有交集——还是更要紧些。” 岑再华这才高兴起来,笑眯起了眼:“算你识相。” ——这便是他想叫她想起来的事情么? 泛舟果真是个好主意。 又能给她与曲瑶一处私密的空间,听她细细讲当年的往事,又能叫他吹着竹箫而来,扮作一切未发生时的模样。 一处风景两处用,一点不浪费。 岑再华冷笑。 然而即便立在舟头的身影似与记忆里无差,却永不可能复刻彼时的心境。 何况如今再想起此事,她并不能再重温起悸动或蜜意。 她只觉得怜惜。 怜惜为一个假名字奔波打听许久的自己,怜惜急匆匆冲出船舱、欣喜呼唤的自己。 “岑娘子,”曲瑶在身后轻声唤她,“要靠岸了。” 岑再华点点头。 船夫橹声转急,画舫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将箫声远远抛在后头。 箫声追着船尾飘了一阵,幽幽咽咽地不肯断,可到底渐渐远了、弱了,直至被两岸的寂静吞没。 小舟靠了岸,岑再华扶着朱夏的手下船,踩上湿漉漉的石阶。 岸上灯火稀落,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斗篷猎猎地响。 她站定,回头朝河面上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河水伸向远处,月光照在水面上,方才唯一那片白亮亮的明也没有了。 于是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抬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吹箫的人仍立在船头,望着面前渐行渐远的小舟停在岸边,消瘦的背影带着婢女消失于视线。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汽,扑在脸上,叫他微微眯起了眼。 船夫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修竹的脸,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回么?” 顾清湛缓缓放下箫管,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答,只是又站了一会儿。 而后慢慢坐回舱中,将箫搁在膝上,低头看着。 “回吧。” 他说。 修竹应了一声,更奋力往岸边摇桨。停靠在不远处,顾清湛将箫别在腰间,踏着石阶上了岸。 岸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落雁在辕上等着,见两人来了,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 上了车,帘子一放,便将满河的月色与箫声都隔在了外头,再也窥视不得。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夜深了,街市上人已散尽,只剩几盏未灭的灯笼在檐下晃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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