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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一口气:“你又怎会觉得,区区一个尼姑庵,能拦得住朕的决意?” “前朝便有旧例,嘉兴帝在位时,曾相中个在尼庵带发修行的女子。一道诏令下去,勒令她脱去素衣还俗,直接接入后宫,封作妃嫔。” “她身在空门,受了皈依之戒,又能如何?天子金口,佛门也挡不住帝王旨意。” 他顿了顿,话音放得更慢。 “何况你如今,不过是打算在家修行吧?不必剃度,不领度牒,连真的出家人都算不上。我若执意要你,下一道圣旨,召你入宫,易如反掌。” “怎么会这样天真?” 岑再华浑身一僵,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你以为躲进那劳什子静思院,闭门谢客,便算是一道屏障了?天下疆土尽属王土,万民皆是天子臣民,你躲在自家院落,又能拦得住谁?” 顾清湛把她紧绷神色瞧得清楚,眼底愈发复杂。明明说着势在必得的话,语气却很无可奈何。 “我若要强取,本就有千百种法子将你留在身边,根本容不得你寻这般迂回的法子避我。” “这样说,你能不出家了么?” 岑再华垂下了眼:“赌你还顾惜羽毛,不至于罔顾戒律清规。避无可避,也总要一试。” 她苦笑:“既如此,你愿下旨就下旨吧,只要别牵连我的家人。” 单单意识到如今处境的逃无可逃,想起皇宫里密不透风的高墙、规整的砖瓦,同宫殿里肃穆寂寥的氛围,便止不住地鼻头一酸。 顾清湛望着她霎时红了的眼眶,心里似被一刺,而后留下闷闷的痛,绵绵无绝期。 他有些烦躁:“你当我是什么人?” “岑再华,那固然很轻易,可我不愿。” 盯着她稍稍亮起的眼,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强迫于你,只是要问你一句——皇后的位子,你想不想坐?” 【作者有话说】 输完液赶制成功!这两天集中做完了检查,后面应该就输液雾化一类的就行,更新恢复! 人心 顾清湛忽然发觉,此时此刻问出这问题,与求娶已没什么两样。 于是一阵懊恼:不该把这种事放在如此不庄重的场合。 早知如此话赶话的,最终竟说到了这件事上,该带着凤冠凤印来。 一来以表诚心,二来那凤冠实在很拿得出手——通体鎏金,边缘攒缀细碎珍珠,微光簌簌,十分好看;底圈又嵌着温润碧色翡翠与红宝石,更显贵重。 她是个爱财的性子,收到金银珠宝时,眼睛总比收到其他东西更惊喜明亮。 若能把那凤冠捧到她面前,不知该有多欢欣。 顾清湛心头生出几分惋惜,又因此带出点忐忑。总觉差了这么一点,便不能全然安心。 然而惋惜与忐忑之余,终究是期冀更多。 没来得及拿出的凤冠,过后再给她看也不迟;皇后的位子,亦总归是为她留着的。 要紧的是,只要她一句愿意。 她该当是愿意的。 她爱俗世热闹,爱金玉满堂,爱风光排场,从来爱得大大方方。还有哪里比皇宫更富贵?还有什么比后位更风光? 何况只做一商户女,她着实受了太多委屈——明明聪颖能干,凭一己之力撑起许多商铺,开起一间酒楼挣下偌大家业,却脱不开历来的阶级森严。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她纵然腰缠万贯,手头阔绰,有时仍免不得那些不长眼之人的轻贱。 宴饮应酬,亦要遭受高门贵女背地里笑她出身卑贱、满身铜臭;往来交际,遇事需退让,待人需谦卑,怎会是她想过的生活? 而他能给她的,是旁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尊荣。 他给的凤冠能压倒世间所有门第的尊贵,从此无人再敢轻她、辱她、贱她商户出身。 百官跪拜,万民敬仰,从前所有受过的冷眼委屈、门第桎梏,皆再不会出现。 她不该想不通。 不肯做妾的骄傲作祟,如今于他也不是难事——坐上九五至尊的位子,才发觉权力的滋味比想象中更美妙。 他心悦一个女子,愿给她想要的尊荣,谁都阻拦不得。 只要她一句愿意。 顾清湛目光灼灼地盯着岑再华的唇。 看见她轻启唇瓣。 听见她轻声开口。 她说:“我不想。” 顾清湛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不想?”他低声重复,转而恍然,语气无奈,“你又嘴硬。” “你讨厌遭人轻贱、俯仰由人,还有什么比后位更能叫你再不受此委屈?” 岑再华却垂着眼睫,神色平静:“我没有嘴硬。” “深宫规矩森严,人心叵测,从无长久安稳。民女贪生怕死,惯于惜命,又懒散平庸,既受不住桎梏,又熬不住朝堂后宫的牵连算计。” 她终于抬眸看他,目光清明:“市井虽微,可来去自由;皇宫看着荣华,却如履薄冰。我晓得该怎么选。” 顾清湛眉峰微敛:“有我在,谁敢给你立规矩?谁敢算计于你?” 岑再华苦笑:“总笑我天真,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 又似自觉失语,慌忙掩嘴:“民女僭越。” 顾清湛忍不住想去点她的脑门:“知道僭越,你也僭越多回了,还差这一次?” 却见她下意识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了他的手。 于是修长如玉的手指,不尴不尬地停滞在半空。 顾清湛望着她低敛的眉眼、平静的神色,心头那点势在必得的笃定,终于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轻松的姿态:“你不信我?” “陛下,人是会变的。” 岑再华静静望着他,神色竟如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童。 “陈时瑾娶我时,亦信誓旦旦说绝不纳妾,到了最后,甚至要逼我做妾。” “区区一个县令小官,都能逐渐生出糟糠妻配不上自己的念头,遑论一国之君?” 顾清湛蹙眉:“你拿我与他作比?” 岑再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更无奈。 她似哄劝,似谗言:“是民女失敬了。人心易变,说的是人心,陛下既登临大宝,便已是天子——天子是不算的,圣心不同于人心嘛。” 顾清湛轻易听出她惯爱的讥讽,揉了揉额角:“又贫嘴,你净埋汰我吧。” 又问:“所以你只是怕我变心,届时后宫太深太险,你招架不来,是也不是?” “是,”岑再华迟疑着答,“但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顾清湛眸色愈深,“都还怕些什么,你一并说出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连朕也——” “陛下的皇位不传了么?” 岑再华轻声一句。 暗室空气忽如凝滞,于是四下寂然,安静得叫人害怕。 话已至此,岑再华反倒胆子大了起来——说都说了,哪里还在乎轻重多少? 她索性全瘫开来:“陛下不是不知,我这一生,怕是难再生养子嗣。” “然而皇家最重传承,帝嗣为天下根本,陛下更比我清楚。无子嗣的皇后,如何坐得稳中宫、镇得住朝臣?” “今日陛下偏爱民女,来日江山需要储君,朝堂需要皇嗣,还能一身轻松地偏爱么?能逃得过开枝散叶么?” 顾清湛一时的沉默,反激起了她的心绪,干脆抬起了眼,悍然与他对视。 “然而民女性子狭隘,素来喜好独占,做不来大度容人,更看不得旁人与我夫君恩恩爱爱、绵延子嗣,还要做出端庄贤淑的模样。” “与人分夫,身居后位又有什么意思?与其来日难堪、夫妻离心,不如莫踏入这趟浑水。” 她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民女福薄,担不起后位。求陛下放还民女自由。” 礼数难得如此周全,叫人挑不出错来。 话却如此凉薄,叫人听得心头钝痛。 顾清湛久久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忽觉一阵恐慌。 眼前人的面容逐渐与记忆里的郑皇后重叠,似乎那妇人正站在他面前,凄凄地笑。 对着他说:“他便是死在我面前千千万万遍,也没了作用。会原谅他的结发妻子,早死在了二十年前。” 他心里的惶然愈演愈烈,直至超出了此生中其余所有时候,甚至超过濒死时的感受。 却仍不满足,持续膨胀,把人整个填满。 顾清湛只觉快要被压倒。 为君为主,绝不应有这样的恐惧,他亦绝不允许放任自己流于这样的恐惧。 可是那句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地徘徊。 他心里有道声音,厉鬼一般地追着他念。 那声音说,其实你或许早已来不及。 那声音说,她已变作了郑皇后。 暗室之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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