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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任它静静别在腰间,如其柄上珠宝一般美而无用。 此时却如昏了心智,旁若无人地便拔了出来。 “你敢!”顾清峻一声厉喝,便又要动手上匕首。 却惊愕看见,皇帝缓缓抬起手,把短剑放在了自己的脖颈。 他面上显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应有的疲态。 “你要皇位,你要的从头到尾都是皇位——你恨她,恨我,恨你与你母妃受的种种委屈,可你心里最想要的那张椅子,你还没有坐上去。” “你围了宫,控了京城,可史官手里的笔、天下人的口,你打算怎么办?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满朝文武的嘴么?堵得住天下士子的笔么?堵得住后世书么?” 顾清湛瞳孔骤缩,已有不好的预感。 近乎绝望地,他看见皇帝的嘴一张一合,传进耳朵里的话,叫他难以置信。 “你大可以说父皇暴病驾崩,临终传位于你。皇后活着,替你佐证这份遗诏。” “她是皇后,是你嫡母,又本属意四子,不会为你伪证,满朝文武信她的话。” “你想要皇位,又想要名声,不想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说你弑父篡位——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迎着顾清峻与郑皇后愕然的眼,他苦笑:“你说的没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虚伪的是我,伤人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 对着顾清峻,他说:“郑氏无辜,又能助你坐稳皇位,给她一个安生的晚年,对你只有好处。” 又转而对着郑皇后:“若真有人该死,想必是我不是你。如今好了,我再也不会做错事惹你厌烦,你该活得高兴点。” 短剑划过颈侧,他想起那年上元灯会,她站在灯下瞪他:“再惹我生气一次,我就一辈子不跟你好。” 顾清湛觉得自己要疯了。 生父在他面前倒在了血泊里,为情爱而把他这个儿子几乎置于死地,得偿所愿的弟弟转头看向他,身边开始了兵甲交接的厮杀—— 被属下掩护着拼死逃出重围时,他心里隐隐升起个念头,那念头在奔逃与短兵相接间摇晃、碰撞、破碎,于是迟迟成不了型。 即使独自躲藏在面缸里,周遭从安静到混乱再到安静,他仍凝不起思绪去细想。 只觉脑子里一团乱。 直至站在窗外,立在了岑再华面前,她问他是什么感觉。 顾清湛终于能安稳地沉思,而后认真答:“疲惫,害怕。” 他从小幻想有朝一日同父皇一般,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然而事到如今,却生平第一次害怕起成为父皇。 …… 次日一早,外头果然稍稍安定下来,虽仍隔几十步便有官兵守着,拿着手里的画像来回比对行人的脸,却不再戒严。 总不能叫京城百姓的日子不过了。 何况各处已连夜张贴好告示。 岑再华乘马车经过时,不必掀开帘子,便能听见有衙役在为不识字的百姓宣读。 “废四皇子,谋逆篡位,弑君弑父,违背伦常。现逃遁在外,有知其藏匿处所者,密报官府,赏银千两。知情不举者,连坐同罪。” 她透过帘缝去看,见告示旁贴着个画像,模糊望去,约有七八成像。 朱夏坐在一旁,已许久没有动静,呆滞望着面前空气,似还未从惊吓中回神。 岑再华怕她缓不过来,便去牵她,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手这样凉?”她蹙眉,“别害怕,咱们回府后就先不出来了。这事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没有关系,你放宽心……” 安抚着朱夏,却难安慰到自己。 能有这样的告示贴出来,便是五皇子已把其余诸事摆平,不日便要登基了吧? 那顾清湛呢? 他会被如此追捕直至再也藏不下去为止么? 那一天,他会被就地诛杀,还是带回牢狱,亦或是当众游街而后行刑? 岑再华才二十来岁,人生阅历甚少,从没亲眼见过背了篡位弑父罪名的皇子会是什么下场。于是只能凭空乱想,脑子里可怖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 许是他总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同她张口闭口就是来日登基后如何如何,以至于她也被带偏,以为皇位于他不过板上钉钉。 遇上如今这样的情境,才会如此不知所措。 岑再华一时有些后悔。 惊慌失措下,许多该问的事情都没问出口。 比方说他走后,究竟是去一直躲着,还是在为了杀回来而养精蓄锐? 五皇子这样突然的谋反在不在他料想之内?有没有应对的办法? 会不会有人查出他与她之间曾有过的牵扯?若有人查了出来,她该怎么撇去嫌疑?若有人问她有没有见过他,又该怎么说? 岑再华一概不知。 她吓得失了神,忘了问便罢了;他昨夜专程来这一趟,竟也没说多少有用的消息。 何苦跑这一趟! 暗自恼着,总算平安回了岑府,被父母埋怨一遭,好歹是把各自揪了一晚上的心放下了。 岑父欣慰:“外头乱归乱,咱们一家人至少还在一处。” 岑再明附和:“府里吃的也够,厨娘也在。” 岑再华白他一眼,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安生了没两日,府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马蹄声。 声势铿锵,神情肃然,直直停在了岑府朱门之外。 满府下人皆是一惊,纷纷探头张望,止不住地发慌。 刚宫变不久,眼下正是清算旧部、严查余孽的风口,寻常人家但凡沾半点牵连,便是倾覆之祸。 京城四处缉凶,人人自危之际,这阵仗怎会来了岑府? 岑再华心头更骤然一紧——果真查到了她与顾清湛的旧事么? 一瞬之间,几乎已经想好:要杀要剐冲自己一个人来就是,绝不能牵连到她的家人。 官兵比上次来送赏的太监粗暴得多。府门被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队披甲禁军鱼贯而入,长刀出鞘,封锁了整座庭院。为首那人身着绯色官服,踩着青砖大步踏入正厅,目光冷硬扫过厅中众人。 “奉旨查逆!” 高喝落地,吓得府中仆婢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 岑再华当先匆匆赶了来,急声问:“官爷,我们岑府触犯何律,竟这般……” 那头领却懒得与她多言,抬手一挥,身后兵卒立刻上前围住了她。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封泥已破的信笺,举在掌心,目光直直锁在岑再华面上。 “奉旨捉拿逆党余孽!岑家长女贴身丫鬟朱夏何在?” 岑再华猛地扭头,惊愕望向朱夏,便见她面色惨白,嘴唇已在发抖。 “废四皇子旧部沈屹,经查常年暗传消息,属谋逆同党,现已下狱伏罪。官府抄查其居所,搜出往来书信多封,落款皆只朱夏二字——” “若非有人检举,还不知道竟是你岑府的丫鬟!” 岑再华僵立原地,满眼错愕。 本以为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怎么矛头一转,直指向她的朱夏? 沈屹? 那个宫宴之上出言解围的侍卫? 顾清湛旧部? 朱夏常年伴她身侧,大半时日寸步不离,何时与宫中侍卫有了书信往来?又是谁如此多事,检举她一个小丫鬟? 何况所谓废四皇子有无谋逆,她比谁都更清楚,如今种种不过是清理旧部,谈什么牵扯进皇子谋逆的滔天大罪! 岑再华下意识要伸手去护朱夏,却发觉身边人早已面无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膝盖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我、我没有……” 她苍白而磕绊地解释,全没了平日伶俐活泼的模样。 “人证物证俱在,”头领声调没有半分起伏,“书信往来频繁,暗通逆臣、私结废皇子余党,视同同谋。即刻拿下,带回刑部候审!” 便有两人跨步上前,无视岑再华下意识的阻拦遮挡,扣住了朱夏的手腕。 力道想必很重,朱夏痛得瑟缩一下,抬眼望向岑再华,泪水便顺着脸颊簌簌滚落下来。 素日里总是机灵的一双眼,此刻唯有恐惧与委屈。 对上这双朝夕相伴的眼,岑再华再也顾不得其他,抬手便想去拉她。 朱夏亦拼命挣扎,想朝岑再华的方向伸手,却被兵士死死扣住了臂膀,拖拽着往后退去。 “娘子!娘子救我……”她哀声呜咽,“我没有,我不知道……” “娘子、娘子!夫人!小姐——” 声嘶力竭,直至口不择言。 岑再华心口像被狠狠攥住,几乎就要冲上前。然而周遭刀兵环伺,一纸谋逆罪名压在头顶,她一介商户女子,什么也做不得,连上前扶一扶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不能够。 她只能站在原地,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硬生生将快要奔涌而出的哭声咽回喉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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