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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到店门口,不远处就是耸立的城市高架桥。一时间灯火浩瀚,车流茫茫如织,冷冽的夜风漫灌进他的衣领,凉得慑人。他胸膛起伏,深深地换着气,试图从之前暖气烘托的氛围里清醒些许。 甄野忽然想抽烟。 他其实烟瘾不大,但他焦虑手抖的时候,抽一根总会好一些。 然而刚拿出烟盒,身后就响起轮椅滚动声。 不知为何,甄野不太想被容先生看到他抽烟,这到底算个恶习。他把烟揣回去,转过头,发现容屿正眼眸深邃地望着他。 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但片刻后,容屿开口,说的却是手机的事:“没看上喜欢的?那换一家店。” “不用。” 甄野攥了攥手指,这次拒绝得很干脆。他深深呼吸了下,说道:“随便买个便宜的就行,没必要那么上心。” 容屿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将他瘦薄的身躯洞穿。忽然,容屿轻缓地问:“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必要’的?” 那语气并不强硬,却让甄野僵住了身体。 “什么都可以‘随便’吗?” “……” 随便,便宜,没必要。 这些词,与其说是挑选商品的标准,更像甄野对待自己的态度。 生活状态很凑合,马马虎虎地吃饭,随随便便地活。 他活着,但又好像没在“活”。他是一具现代社会的行尸走肉,只有在容屿这里,才会泄露一点对生活的小憧憬,小欲望。 可当容屿真的攻势汹涌地对他好,他又僵硬了,退却了。 因为他这个人,甄野其人,已经在长久的家庭虐待中习惯忍受各种灾难。他是赤身裸体站在暴雪里的人,毕生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一场摧枯拉朽,即将把他撕碎的风暴。 可当他发现来的不是暴雪,而是春风温柔,细声呵护。 他所有的应对机制,都在一瞬间失效。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忍受得了痛苦,却忍不了温柔。 “……你说得对,我就是很随便。” 甄野颤着唇,自嘲地讥笑了声,“能签下那种卖身合同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你也不用对我这般那般的好。” 柔软的兔毛,变成根根尖刺向眼前人竖起。甄野心里想着不要,不要说,嗓子却控制不住得发出激烈的声音: “这条路本来就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活该!我遭受到什么对待,被什么恶心的人强迫那都是我应得的——你不必来可怜我。” “我不需要。” 这话很无情,堪称不识好歹。 甄野以为,他说出这样的话,容屿总该可以失望离去。 可这个男人听完后,却抬起深眼,紧盯着问他:“甄野,谁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是谁说的‘活该’?” 他没走,他还在唤他: “你过来,你在发抖,让我哄哄你。” 哄哄小兔 甄野怎么也没想到,在他无端发脾气后,容屿的反应竟然这样包容。 在他印象里,现实中的alpha不这样。 他们大多会装聋作哑,冷暴力,或者直接大吼大叫,“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给你脸了!” 甄野知道。因为他爸就是这样的。 alpha是很记仇的物种,何宇生入赘后,时时刻刻感觉甄家踩在了他头上,所以他翻身后,便加倍报复回来。 甄宜死后,甄野不能在家里发脾气,不能拉喜欢的小提琴。受伤了也不能抱怨,不能哭,因为哭只会换来一句冷嘲热讽: “你活该!” 你摔倒了活该,感冒了活该,死了妈活该,这世上一切灾难降临在你头上都与旁人无关,都是你活该。 何宇生这样说,钟丽芸跟着附和,连何君华也觉得,甄野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甄野也这样想吗? 甄野觉得,自己已经很尽力,尽其所能地拒绝这个“帽子”。然而耳濡目染下,人的思想就是会被影响的。 终有一日,“活该”两个字会悄然浮现,下意识脱口而出。于是,这道链条终于得以闭合,甄野也加入其中,成为刺伤自己的一员。 甄野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甚至恶心,想吐,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在容屿视线里,oga瘦削的脊背像片枯黄落叶,颤巍巍地抖了下。他背着风走到一边,到店门拐角,哆嗦着手拢起风点起了烟。 但他夹不太稳烟,总是抽一口,缓两下,想借着尼古丁的侵害,把焦虑躯体化的心悸感捋顺捋走。 等他回眸看容屿时,表情还是那副自嘲的笑: “容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看人很准?” 他语调似乎恢复了平稳。 但路过的车灯掠过,却让容屿分明看清,他眼里含着的,将落未落的泪。 · 现在的甄野,是不会让人哄的。 毕竟,他又不是小孩,能心安理得地期待被接住情绪。他已经长大很久了,久到别人看见他,会古怪地说,“现在还在埋怨家里,你也太敏感了。” 但容先生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小孩。 他先是轻声细语问,“甄野,我能叫你小兔吗?” 得到模糊的应允后,容屿操控着轮椅到他身边,“小兔,我们去吃饭吧,人饿的时候是会各种不舒服的,我们去吃会开心的饭。” 或许是那声过于温柔的“小兔”,触动了甄野麻木已久的神经。甄野沉默着,被他牵走了。 人摄入碳水才会开心。 所以他们先点了热腾腾的手工披萨,又点了酸甜的柠檬挞。 商场已经打烊,餐厅的服务员还在忙,容屿为表歉意,给他们一人扫了一千块钱。 甄野怔了怔,破涕为笑:“容先生,我要是打工时遇到你这样的主顾就好了。你好大方。” 容屿笑道:“毕竟我很穷,穷得只剩下钱了。” 穷得只剩下钱的容先生,和富得身无分文的甄野坐在一起。轮椅的高度和餐厅的座椅持平,抬头便能视线交汇,身份的藩篱仿佛也随之消弭。 好近。 近得一下子变成朋友一样。 大喜大悲之后又被食物塞满胃部的甄野,在血糖上升中的饭晕里迷醉了。他拉着容屿,给对方讲他吃过的柠檬挞,说他留学前两年的房东太太: “她好抠门,但她做的柠檬挞挺好吃,每次她做,我都去冰箱偷一块,第二天被她叉着腰骂,仿佛我没给生活费。我也叉腰骂回去,哈哈,我的法语就是那时候突飞猛进的!” 接着又细数起披萨上的萨拉米香肠,一块,两块……七块,八块: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一哭,我妈就会带我来吃披萨。她好狡猾,跟我打赌,如果香肠多一片,是八片,我就要开开心心走出去,如果是七片,我还可以哭一会。但很神奇,每次都是八片,她跟我说,这是披萨神冥冥之中要让我开心。” “但后来我大了,才知道那多一片的香肠,是她自己带了偷偷放上去的。”甄野恍惚地笑,“所以其实是她想让我开心。” 说着,他瞧了瞧盘子,感叹着,“好巧,今天也是八片,搞不好披萨之神真的显灵了……” 容屿眸底闪过一抹情绪,跟着淡淡一笑,“是啊,好巧。” 甄野不知道,他的这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之前说给某棵树听过。 也不知道,那棵怪树记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有用武之地——它为了悄无声息哄他,正大光明地收买了厨师和服务员。 毕竟,“吃完会开心的饭”,是小兔教给他的。 他一直记着,记着,不断地反刍…… ——叔叔,你是不是哪里痛痛?你的身上长了好多须须,叶子还在抖……对了我知道一种吃了会开心的饭,我刚才看到了,我去端来给你! 当年的小短腿跑进跑出,灵活地举着盘子过来,给半死不活的食人藤喂饭。 庄园管家出来看到,吓得捂脸汽笛式尖叫,燕尾服飞窜过来一把抱走小孩。 小短腿还在空中踢踏晃动,着急喊,“等一等,他还没吃完呢。” 管家崩溃嘶喊,“再喂它就要吃你了——!” 沉溺在久远的回忆里,容屿不禁弯起了唇角。 “容先生在笑什么?” 面前,二十四岁的甄野问。 “没什么。”容屿长睫敛着眸光,手撑着腮,朝甄野笑了一笑。这一笑明秀静逸,不言中有着但愿人长久的意味。 甄野耳廓一红,忍不住有些饱暖思淫欲。 容先生这张脸真的好合胃口,就是好可惜,腿坏了……话说坏的只有腿吗,那根能不能用呢…… 我要是趁管家不注意,把他绑起来坐他身上,他脾气这么好,会不会报警呢…… 容屿眼尾微微一扬,轻声问,“小兔又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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