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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太后在立后之后沉默太久了,大王立了芈华为后,但赵姬保留了一切职务,不受后宫节制。华阳的目的达到了,但她的位置没有变强。芈华在宫里,赵姬在田里。一个不能出宫,一个不用进宫。华阳不会甘心。” 蔡泽站起来,又道:“你不用主动做什么,等她自己动。” 蔡泽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夜风正从外面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齐齐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刚才在书房里,该说的都说了,从粮食转人事,等华阳太后自己动,这些策略都对。 但他没有告诉吕不韦,他从太子身上看到的是一种他还说不太清楚、但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 蔡泽拢了拢衣襟,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没有再想这件事。 因为想多了,会影响判断。 。。。。。 试点三个月后,常平仓制度在泾阳、栎阳、蓝田三县全面铺开。粮价稳定,百姓不再担心青黄不接时买不到粮。 官营粮店的粟米定价透明,每日更新,百姓拿着竹符排队买粮。 嬴政又推出粮票雏形:灾民凭里正签发的竹符到官仓领粮,竹符上标注了户主姓名、人口数量、领粮日期,冒领者罚。 赵姬的农技推广员在各地一边教种地一边收集情报,数据用表格法记录。表格没有传统的账本格式,没有文字描述,只有数据项和对应数值。 吕不韦的人看不懂,但嬴政看得懂,赵姬看得懂,治粟内史府的人现在也学着看懂了。 常平仓试点成功的那天,嬴政在矮案上打开那个木匣,里面并排躺着三张纸条。 韩非从韩国出发的时候,新郑的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三天前,公子安在朝堂上当众嘲笑他:“口吃之人,焉能著书。” 韩非从来不在人前反驳,他只是回到自己住的那条窄巷子里,把《五蠹》终稿重新摊开,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口不能言,而笔能诛。”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紧,放进书箧里。这是他给韩国的最后一句话。 韩王把他递上去的《五蠹》扔在案角看都没看,他在韩国等了太多年,等到口吃更严重了,等到韩廷里再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叫韩非的公子,终于等到了嬴政的回信。 那封信,韩非一直贴身藏着,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银杏树下的约定,政没忘。” 韩非还记得收到回信的那天,新郑下着雨夹雪,他住的巷子又窄又深,屋檐矮得压着门楣。 驿卒把信送到的时候,韩非正在案边抄《说难》的第七稿,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拆开信封,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案上,师弟没忘记他们的约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也沉思了一天,之后开始收拾行李。 韩非出韩国国境那天在边境驿站被拦下盘查,驿卒问他是不是韩国宗室。 韩非冷着脸说:“不是,在下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去秦国投奔故人。” 驿卒翻了韩非的包袱,只有几件旧衣服,然而一辆牛车都是竹简。驿卒看着那车竹简,又看了看韩非,一个教书先生赶着满是竹简的牛车? 驿卒皱眉,问:“这些竹简是你写的?” 韩非点头,驿卒拿起一卷,翻开,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认得这种字迹:这是读书人才会写的字。他把竹简放回去,挥了挥手:“走吧。” 韩非把包袱重新捆好,赶着牛车,继续往西走。 到咸阳那天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太子府的飞檐染成暗金色。 韩非站在太子府门口,抬头看着这座府邸。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从新郑到咸阳,他走了将近两个月。从兰陵学馆银杏树下那个约定到此刻,他等了太多年。 韩非不知道政弟还记不记得银杏树下那个拉着他的手说“师兄,等政长大了,你来秦国,我们一起变法”的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多年写的这些东西,政弟还会不会看。但他记得那封回信上的那句话:银杏树下的约定,政没忘。‘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太多遍,于是他来找嬴政。 侍者进去通报。 很快,嬴政出来了,他的个子比兰陵分别时又高了一大截,已经是个少年的轮廓了,穿着太子的常服,袖口收紧,腰束革带。 韩非看着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还是和当年在兰陵学馆廊下一样快,那时候他在廊下等嬴政散课,嬴政从堂里出来,书袋拖在地上,看见他就加快步子,走到跟前仰着头叫师兄。现在嬴政长高了,不用仰头了,但认识一样的。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重新开口:“政、政弟。” 嬴政已经走到他面前了,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师兄,欢迎你来咸阳,政非常高兴。” 韩非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在兰陵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眉眼已经张开了,但笑起来还是当年在银杏树下拉着他的手说等政长大了时的样子。他心里翻涌着太多话,但向来内敛的他,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银杏树下的约定,兑现了。 嬴政伸出手,像当年在兰陵学馆廊下那样,牵住了韩非的手:“师兄,政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嬴政带韩非走进太子府,韩非身后跟着辆牛车,车上装着他在韩国多年写下的全部著作,《五蠹》终稿、《说难》修订稿、在韩国多年写下的全部手稿,整整一大车竹简。 偏厅已经被收拾出来了,书架是新打的,矮案是新置的,油灯是新添的,连窗纸都是新糊的。书架靠墙摆着,空了大半,等着放书。矮案上放着一套笔墨纸砚。纸是少府造纸署出的第一批特供纸,墨是田仲的师弟新调制的松烟墨,笔是蒙恬在蓝田大营军屯地里削的柘木笔,砚是嬴子楚送的。四个人,四样东西,凑成了一套,给了韩非。 嬴政让人把竹简暂时卸在偏厅,他对韩非说:“师兄,政在兰陵时就想过一件事。荀子先生的学问,师兄的著作,墨家的技术,农家的农书,这些东西不能只藏在少府库房里。要有一个地方,让天下人都能读到,政想叫它石渠阁。” 韩非抬起头。 “石渠是水渠,学问也像水,水流到哪里,哪里就能种出粮食。学问流到哪里,哪里就能长出人才。”嬴政站在偏厅里,看着那车竹简,“这个地方,政还没有建,但师兄来了,政可以先找一个地方,让师兄教书、写书、整理藏书。地方已经看好了,在少府旁边,原来是一处旧库房,政让人收拾出来了,可以先放师兄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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