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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看赵姬,裤腿上全是泥,但腰背挺直,眼神明亮。 一点也不像流落多年的人。 杨使者定了定神,上前行了一礼:“可是赵夫人?” 赵姬把粟穗靠在墙根下,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客气疏离的笑:“一路辛苦,尊驾从咸阳来?” 使者微微一怔,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落难的妇人,没想到对方开口先问他辛不辛苦。 “在下奉华阳夫人之命,来接夫人与公子回秦。”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赵姬接过帛书,道:“有劳尊驾,请稍候。”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边走边朝屋里喊:“政儿,过来,有大事。” 屋里,嬴政把帛书摊在矮案上,从头读到尾。 赵姬在旁边坐着,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布,问:“写的什么?” “华阳夫人说,父亲已经被立为太孙,请我们回秦,她会保证我们的安全。” 赵姬手里那块布,停了一下。 回秦。 她想也是,不过他们本来就是要去秦国的,三年前没盘缠,走不了。后来政儿找到了先生,她想,再等等,等政儿再大一点。 现在不用等了,秦国自己来接了。 也好。 “回。”她说。 嬴政把帛书放下,想了一下,又说:“阿娘,回秦不一定安全。” 赵姬问:“为什么不安全?你父亲是太孙啊。” 嬴异人都回秦国五年了,现在他成了太孙了,还有啥问题?再难还能难过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 嬴政打断:“是,父亲是太孙,但也就是太孙,才危险。” 他脑子里已经把局面过了一遍,华阳夫人、吕不韦、父亲,三个人,三条线,他需要把它们摆出来,让娘看见。 他从案上拿起三根树枝,在矮案上摆开,说:“这根是华阳夫人。她不是父亲的亲娘。她没儿子,就对父亲好,但她也要父亲听她的话。” 嬴政又拿起第二根树枝:“这根是吕不韦,父亲能当太孙,是他给的钱。他帮父亲是因为父亲当了秦王,他就能当大官。” 再拿起第三根树枝:“这根是父亲,他在邯郸住了五年,现在是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 赵姬看着那三根树枝,问:“那他们三根,哪一根最要紧?” 嬴政伸手把那根代表吕不韦的树枝,往赵姬面前推了推,说:“这根。” 赵姬不懂就问:“为什么?” 嬴政解释:“因为华阳夫人要的是父亲听话,吕不韦要的是父亲当秦王,但父亲能不能当秦王,要看吕不韦肯不肯一直给钱。” 赵姬看着那根树枝,她伸手把那根代表华阳夫人的树枝拿起来,放在吕不韦那根旁边。 “那这两根是一样的,华阳夫人要你,是因为你父亲是太孙。吕不韦帮你父亲,也是因为你父亲是太孙。你父亲现在是太孙,将来可能是秦王,可你父亲还没当秦王。” 她把第三根树枝拿起来,拿在手里:“所以,最要紧的是你父亲,他若认你,华阳夫人和吕不韦都会抢你。他若不认你——” 她没有说完。 嬴政把那根树枝拿起来,握在手里:“他若不认我,我就让他认我。” “娘,我想回秦。” 赵姬听完,心里复杂极了,政儿是她生的,她养的,但是他身上流着秦国人血性。 嬴政看了眼赵姬,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是华阳夫人的筹码,等我再大一点,等我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再回去。” 赵姬把嬴政手里的树枝拿过来,放在案上,和另外两根放在一起:“那就让他们等。” 门外,使者的马车还停着,秦字旗帜在风里飘。 赵姬站起来,把帛书塞进枕头底下。 塞完之后她没站起来,手还在枕头底下按着那把菜刀,按了一会儿,心里想:邯郸那时候,连刀都没有。 —— 入夜,099睁眼,就看见了嬴政在等她。 嬴政一看见赵姬的眼神,就知道这是晚上的阿娘,他没有立刻说白天的事,而是先把榻边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 099见状,知道嬴政有话要说。 嬴政说:“阿娘,今天秦国的使者来了,华阳夫人要接我们回秦。” 099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怎么想?” 嬴政道:“政儿想过了,秦国有三种人,一种要名分,一种要权位,还有一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099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嬴政继续说:“华阳夫人要名分,吕不韦要权位。父亲的话,政儿不知道父亲要什么。他在邯郸住了八年,好不容易回了秦国,现在当了太孙,他想要的,可能只是坐稳太孙的位子。” 099道:“政儿,华阳夫人和吕不韦是同盟,但同盟之间也有算计。你觉得他们怕是什么?” 嬴政回:“华阳夫人怕吕不韦权太大,吕不韦怕华阳夫人过河拆桥。他们心不齐。” 099点头:“对,但你父亲在华阳夫人面前是儿臣,在吕不韦面前是盟友,在你面前是父亲,他对每一方都不一样,你要做的是怎么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 嬴政听了若有所思,随后问:“那政儿怎么用?” 099没有直接回答,换了一种说法:“就像你在学馆里,公孙戌要面子,你给他面子,他就帮你。申屠嘉要实惠,你帮他算田赋,他就欠你人情。” “而华阳夫人要名分,你就在她面前做孝顺孙儿,吕不韦要权位,你就让他觉得你以后会听他的话。” 099看了他一眼:“这叫看人下菜碟。你们学馆里那群弟子,天天干的就这事。” 嬴政听完,笑了起来:“阿娘,你骂人。” 099挑眉:“我陈述事实。” 嬴政笑了一会儿,又问:“阿娘,你今天教政儿的,是不是叫挑拨离间?” 099:“谁告诉你的?” “政儿自己想的,让华阳夫人觉得吕不韦不听话,让吕不韦觉得华阳夫人不信任他,他们就会吵架。吵架了,政儿就能站在中间。” 099笑道:“……你自学成才了。” 099心里有些复杂,她教嬴政的东西,他学得很快,快到让她有些担心。五岁就懂了挑拨离间,十岁呢?十五岁呢? 嬴政也笑了。 099让嬴政去休息,她才去了田地忙活。 —— 第二天,赵姬看到099留在布帛上的便条:“出门走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偏僻处。村口茶棚有个瘸腿的陌生人,是赵国来的。不要看他,不要让他看见你注意到他。” 赵姬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灶台边的菜刀挪到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身下炕,扛起锄头去粟田。今天要把最后半亩收了。走在路上,她没往村口茶棚的方向看,但她绕了一段路,从学馆后面穿过去的。 当天下午,秦楚两国使者几乎同时到了学馆门口。 秦使的马车停在石阶左侧,楚使的马车停在石阶右侧,两拨人在学馆门口遇上了。秦使认得楚使的衣制,楚使也认得秦使马车上那面绣着“秦”字的旗帜。 两人在阶前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学馆的门虚掩着,荀子从书案后抬起头,门外的阳光把两个人影投在门缝里,一左一右。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笔,对侍立在一旁的李斯说:“去请两位使者进来。” 李斯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秦使和楚使一前一后进了学馆。 堂上只有荀子一人,他没有起身,只对二人点了点头,道:“二位来兰陵,是为了赵政。” “赵政是老夫的入室弟子,二位要接他走,先要问老夫。” 秦使和楚使都没有开口。 “坐。”荀子说。 秦使和楚使各坐一侧。 荀子对李斯说:“去把赵政叫来。”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嬴政走进学馆,看见两个人坐在堂上,荀子坐在中间。他先向荀子行礼:“先生。” 然后转过身,面对秦使和楚使。 杨使先道:“公子,华阳夫人思念公子甚切,特命下臣来迎。” 他说完,看了一眼楚使。 楚使看见了,不理会,他道:“春申君亦有爱才之心,上次屈大夫来,是私谊。这次在下奉命而来,是国礼。公子若愿留楚,郢都之门为公子开。”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五岁孩子身上。 嬴政不语,看了两人一眼,才他转向荀子,问:“先生,弟子可以回答吗?” 荀子说:“你的事,你自己答。” 嬴政转过身,先对楚使行了一礼,道:“屈大夫前日来,问政儿楚国该种什么。政儿说,楚国种稻。” “政儿懂楚国的田,但政儿的田,在秦国。” 楚使沉默。 然后嬴政转向秦使,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华阳夫人的信,他把帛书放在案上,推给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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