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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月后,公元前258年,春。 099背着嬴政,走了一年多了,从暮春走到盛夏,从盛夏走进深秋,又从深秋走进寒冬,最后从寒冬走到了又一个春天。 路上有时候没有路标,又有时候没有人家,只有烈日、暴雨、泥泞、风雪、和化冻后露出的一点绿意伴随着他们。 而嬴政从一个只会哭的三个月婴儿,长成了一个能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的幼儿。 因为营养不良,发育缓了点,他一岁多才会走路,也会开口叫阿娘,会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阿娘,那是什么?” 嬴政从离开邯郸的那天起,他就很少在099面前哭过,好像是知道哭不好,会影响阿娘。 这个孩子,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他的阿娘。 而099的系统地图上,邯郸城的标记越来越远。 这天傍晚,099找到一处废弃的炭窑,她背着嬴政钻了进去,窑洞很小,但勉强能挡风。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捡来干树枝生了一小堆火,把嬴政从背上解下来。 嬴政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但是状态还不错,眼眸明亮有神地追随着她。 099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是正常的,不过她依然把外衣脱下来裹住他,外衣脱下来的瞬间,寒风袭来,她把嬴政抱得更紧了,低声喃道:“再走几天,就能遇到人了。” 嬴政眨了眨眼,他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真的吗?主播,你确定前面有人?】 【有的,有的,我看了眼系统扫描显示东南方向15公里,有大量热源。】 【真的假的,是流民?还是军队?】 【我也不确定。】 【至少有人了,这一年多除了主播和政崽,我就没见过一个生人。】 099靠着窑壁,闭上眼睛休息,也能节省能量,她瞥了一眼,系统屏幕上的能量剩余:61。还能撑一段时间。 过了几天,那时候天才刚蒙蒙泛亮,099就被系统的警报声吵醒。 【警告:前方5公里处检测到大量移动热源,数量约200,移动方向:西南。】 099猛地睁眼,她钻出炭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听动静,地面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判断出有很多人,还有车轮声。 不是军队,军队不会带这么多车,应是是流民。 099站起来背上了嬴政,快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诶诶,等等等等,主播看起来是要混进去?】 【我去,带着婴儿混进流民队伍?】 【应该是吧?】 很快,099混进了流民队伍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实在是逃难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有区别。 到了晚上,099缩在队伍末尾,故意把嬴政的脸遮住,她闭上眼睛休息。 天亮之后赵姬会醒,而她要在这之前,让赵姬“自然”地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 之后走了七天,这一群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一群逃难的。赵国连年打仗,田地荒了,壮丁被抓了,剩下老弱妇孺,往南边逃。 赵姬混进队伍里,她也不傻,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走太危险,于是顺着那个它的意思,跟着人流走,至少有个照应。 流民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拖家带口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断了腿的士兵,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闲汉。 赵姬抱着嬴政吊在了队伍末尾,她不跟人说话,默默赶路,嬴政也没有哭闹,赵姬说什么就做什么。 赵姬知道自己的身份,身为秦国质子夫人,逃离赵国,在赵国是死罪。虽然出了邯郸,但谁知道流民里有没有赵军的眼线? 白天,她跟着队伍走,晚上,099接手继续走着,走了几天,还算太平,后面就出事了。 痢疾,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上吐下泻,发烧,脱水,一天之内,倒了七八个人。 流民们都慌了,他们不懂医术,只知道这是疫病,是老天爷降的灾。有人开始拜天,有人开始骂人,有人想跑。 赵姬也慌了,她抱着嬴政,离那些病人远远的。 “别过去,”她对自己说,不,是对“那个东西”说,“疫病会传染,政儿还小,染上了会死的。” 那七八个人倒下去的样子,让她想起邯郸城里饿死的人,染上了就是死,她不能死,政儿还小。 晚上099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检查嬴政,他睡在赵姬铺的干草上,一切正常,她松了口气,把他身上的干草又拢了拢,才起身走向那片哀嚎声。 路上躺了七八个人,吐的吐,拉的拉,空气里一股酸臭味,流民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 099走过去蹲下,查看最近一个老头的症状。 系统扫描:【细菌性痢疾。 病原体:志贺氏菌。 脱水程度:中度到重度。】 老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浑身发抖,看到099蹲下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神……神女?” 099检查过后,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去烧水,水要烧开,放凉,加盐。” 然而周围的人都麻木了,没人动。 一个中年汉子缩在墙角,眼神恐惧:“这是疫病,是老天爷降的灾,不能碰,碰了会死的。” 099看着他,那眼神是震慑,命令道:“去烧水。” 汉子被她看得发毛,嗫嚅着:“没……没锅……” “找。” 汉子不由自主地听话去找锅了。 099去找草药,系统数据库里有古代痢疾常用草药”:马齿苋、黄连、白头翁。她不认识这些草的样子,但弹幕里有植物学家。 【左边那个,对,叶子肉肉的,就是马齿苋。】 【黄连长在山沟里,根是黄的,苦得要命。】 【白头翁开紫花,你找找看。】 099在月光下找了大半夜,马齿苋好认,叶子肉肉的,路边就有。 黄连就难找了,它长在山沟里,根部是黄的,弹幕里的植物学家说一处她跑一处,来回跑了三四趟,凑了一小捆。 回来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099分出一半放凉加盐,盐是赵姬包袱里最后一点存货,她没有犹豫全用了,另一半煮草药。 病人一个一个喂,有人喝不下去,全吐了,099就再喂,有人烧得迷糊,咬紧牙关,她掰开嘴灌。 那个缩在墙角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看到了这个被称为神女的年轻女人,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手背上沾着病人的呕吐物,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嫌。 她只是把一个又一个病人的嘴掰开,把药灌进去。 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袖子,又看了看那碗盐水,他蹲下来学着099的样子,给一个老太太喂。 099见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汉子低下头,继续给老太太喂盐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天快亮的时候,有两个老人没撑住。 099用一把枯草盖上他们的脸,剩下的病情稳住了,那个老汉抓着099的袖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099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回去,说着:“水要烧开喝,病人的排泄物埋掉,不要碰生水。” 流民们看着她,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 说完,099转身,去河边把自己打理干净,确认没有隐患了,才走向嬴政睡觉的地方,他还在睡,099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一夜没睡,这个身体也需要休息。 099侧头看着嬴政,她的手上还沾着草药汁和泥土,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政儿,我今天救了十几个人,有两个没救回来,不过,明天我会继续。” 说完,她闭上眼睛,交接给赵姬。 第二天,099醒来后又去了那条溪边,她在上游找到了源头,一只死在溪水里的野兔,已经腐烂了。她把野兔捞起来,埋在远离水源的山坡上。 然后她带人去挖了一口浅井,教他们用烧过的石子铺在井底当滤水层,井水比溪水干净,从那以后,没人再拉肚子了。 。。。。 赵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手草药味,她不动神色地观察着周围,那些流民们看她的眼神,有敬畏,也有感激。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一个中年汉子跪下来,给她磕头。 赵姬懵了:“我……我没……” 她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能猜到,肯定是“那个东西”做了什么事? 后来,赵姬听了那些流民的话,才知道“那个东西”昨晚救了他们,她会治病。 赵姬心情复杂,但她没有否认神女这个称呼,自从被当成神女,她分到的食物变多了。 以前她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现在有人主动给她送干饼,以前没人跟她说话,现在有人帮她抱孩子。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火堆边,吃着别人送的干饼,她心里想:这“鬼上身”,好像也不是坏事。 晚上,099醒来,检查了嬴政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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