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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振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的夫人,那个从来只对他翻白眼、不肯低声下气的女人,这辈子只给他写过这样一封信,是为给儿子求情。 他甚至能想象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咬着笔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这几个字。 他手里捏着两封沉甸甸的信,心里翻江倒海。 都知道,都瞒着他这个老头子。 合着不来找大夫,他永远也不知道他儿子喜欢男人是吧? 他想起大儿子信里那句“天地可鉴”,想起夫人那句“少留一点疤”,又想起坐在轮椅上的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那孩子说话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磨过的刀锋,冷是冷,可正得让人挑不出错。 这时外头传来萧驰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混不吝:“爹!还打不打了?” 萧振把信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这狗崽子!” 他说:“打!老子亲自打!” 他大步走出去,从亲卫手中接过鞭子。 旁边的亲兵看他这阵仗,正要开口劝,萧振已经将鞭子用力一甩——啪的一声,鞭子抽在地上,扬起一蓬细灰。 然后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背过身去:“滚吧。” 萧驰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也不管背上的伤,转身就往西厢跑。 萧振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远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 他站在院子里,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夫人,”他低声说,“你儿子,真不让人省心。” 风卷着沙粒扑过来,萧振背着手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亲兵:“去,把栗伯请来。就说——就说老夫请他给人看病。” 亲兵应声而去。 萧振推开书房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 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他哼了一声,关上门。 检查 萧驰从萧振院里出来时,背上的几条鞭伤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先去自己屋里换了件干净中衣,又就着铜盆里的凉水胡乱擦了一把脸。 伤口沾了水,刺辣辣地疼,他龇了龇牙,把脏衣服团了团塞到床底下,这才往西厢去。 推开门时,陆烬寒正坐在窗边看外头那棵沙枣树。 灯芯跳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目光从萧驰脸上扫到肩上,停了一瞬。 萧驰笑嘻嘻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着头:“我爹应该是同意了。” 陆烬寒看萧驰换了衣服,领口也没遮严实。 他动作再自然,坐下时脊背也刻意挺着,不敢靠椅背。 陆烬寒心里门儿清,是挨了家法,不过听脚步声,应该不重。 “你爹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打了我几下,他就把鞭子扔了。” “扔了?” “嗯,让我滚。”萧驰咧嘴,“我爹说‘滚’的时候,一般就是答应了。” 陆烬寒伸手把他后领轻轻掀开看了一眼。底下鞭痕红肿,渗出来的血把衣服粘住了。 他皱了下眉,起身去柜子里取了药瓶,动作不太方便,轮椅转了小半圈才够着。 萧驰赶紧站起来接。 “坐下。”陆烬寒声音不容商量。 萧驰老老实实坐回去,背对着他:“你帮我擦。” “嗯。” 陆烬寒揭开衣服,给他上药。他手指很稳,力道也轻。 “疼就说。” “不疼。” ~ 天黑透的时候,栗伯来了。 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药箱,进门也不寒暄,只扫了一眼屋里,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冲陆烬寒抬了抬下巴:“手伸出来。” 陆烬寒伸出右手。栗伯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着眼,另一只手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驰站在一旁,目光在栗伯脸上和陆烬寒的手腕之间来回,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栗伯换了一只手腕,又诊了一回。 然后他睁开眼,盯着陆烬寒看了好几息,忽然问:“小时候吐过血?” 陆烬寒的手微微一顿。 “嗯。” “几岁开始的?” “七八岁上。后来断断续续,严重的时候……每月都有。” 栗伯手指在他腕上按了按,眉头越拧越紧,又让他张嘴看了舌苔,翻了翻眼皮,最后在他胸口敲了几下。 每敲一下,陆烬寒都面不改色,可萧驰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你这条命,”栗伯收回手,语气平平的,“按常理,活不过二十五。” 萧驰脸色刷地白了。 陆烬寒倒没什么反应,只把手收回袖中,理了理袖口。 栗伯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轮椅后头,双手按住陆烬寒的肩,忽然用力往下压。 陆烬寒没防备,腰弯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自己的意志硬生生撑了回去。 栗伯又按了按他的脊背,沿着脊柱一路敲下去,到了腰际,陆烬寒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脊骨没大损。”栗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向萧驰,“腿能治。但比腿更麻烦的是他这身子底子。” 萧驰嗓子发紧:“什么意思。” 栗伯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捻着胡子说:“他幼年受过寒,五脏都虚。肺经尤弱,所以咳血。” “这些年能撑下来,全靠底子里的那口气硬顶着。可那口气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如今腿又废了,气血下行受阻,再拖下去,不出三年,五脏俱衰。” 他每说一个字,萧驰的脸色就白一分。 陆烬寒垂着眼,神色淡淡,仿佛栗伯不是在说他。 “那怎么办。”萧驰声音哑了。 “治。”栗伯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卷布囊,展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在灯下泛着冷光,“针灸通经络,药浴养气血。腿要针,身子也要针。分开治,一样都治不好。” 他抽出一根最长的针,在灯上燎了燎,对陆烬寒说:“先把上衣脱了,趴到床上去。” 萧驰赶紧上前帮忙。半扶半抱把他挪到床上,让他趴好。陆烬寒瘦,脱了上衣之后肩胛骨突出,脊沟很深。 萧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腰以下,手指在床边攥紧了。 栗伯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井穴,一针下去。 陆烬寒整个人绷了一下。 治疗 次日辰时,陆烬寒开始第一次正式治疗。 栗伯让他趴在榻上,从脊背到腿,密密麻麻扎了数十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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