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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到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来处的人。 太傅给他名姓,教他诗书,他便踏踏实实地做太傅府养大的孩子,从不去问自己从哪里来。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有来处——那个来处,已经空了。 他一个太傅府长大的孩子,突然冒出一个家。 还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的家。 这跟没有家,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自己寻到一个根,可这根拔出来,带出的全是血。 于他又有什么意义? 他抬起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陆公子现在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从瓦檐上滑落。 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重得让整个正厅的空气都滞了一瞬。 陆烬寒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如何答。 可他心里是知道的。 这件事于陆川而言,是平白多了一座空坟;于陆家,却是唯一的火种。 只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 萧驰陪萧云荞在院子里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堆雪人到滚雪球,从滚雪球到打雪仗,小姑娘跑得脸蛋通红,鼻尖冻得像一颗小红豆,兴致却一点不减。 萧驰蹲在雪地里替她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又找了两个黑石子嵌上去当眼睛。 萧云荞绕着雪人转了三圈,拍手喊“好看好看”,然后抓起一把雪就往萧驰后颈里塞。 萧驰冷得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她,她已经跑出去三步远了,笑得前仰后合,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还没来得及追,周芸已经从游廊那头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双干爽的棉手套,不由分说把萧云荞的小手从雪里捞出来,拽着就往屋里走:“手都冻红了还玩,回去暖着。” 萧云荞被拽着往回走,还不忘回头冲萧驰喊了一声:“小叔,我明天还要玩。” 萧驰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被拽进屋里,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全是雪沫,袖口湿了一圈,靴面上沾着冰碴。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自己院门的方向走。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院那间厢房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陆川没有回来。 萧驰站了一小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天已经暗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去宁安侯府找赵晖。 赵晖正一个人蹲在廊下逗鸟,见他来了,略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找你喝酒。” 赵晖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鸟食,转身进屋拎了一壶酒出来,又拿了两个碗,往廊下一搁:“说吧,什么事。” 萧驰端起碗喝了一口:“后日的赏花宴,你知不知道韩姨要做什么?” 赵晖皱着眉:“不知道。我娘很少办这种宴会的。上一次还是我大哥相看的时候。” 萧驰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晖看他这神色,嗤笑一声:“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萧驰抬眼看他:“那你知道她给我娘写的帖子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萧驰说:“上面写让我娘务必来一趟。你说她俩有事自己私下商量不就行了,搞这么大的阵仗,你就没想过?” 赵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还真没想过。” 萧驰问:“你和韩瑜那事,韩姨知道吗?” 赵晖的表情微微一僵,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她怎么会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我俩其实也没啥事。” 萧驰不解:“就这样?” 赵晖撇了撇嘴:“我也没多想呢,本来就没那回事。” 萧驰:“行吧。” 两人各自喝着酒,廊下安静了一阵。 又过了一会儿,赵晖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你最近跟陆烬寒怎么样了?” 萧驰端着碗的手指顿了一下:“还行。就是他好像心里有事,但不说。” 赵晖不以为意:“很正常啊,没必要什么事都说出来。” 萧驰皱了皱眉:“但是我觉得跟我有关。” 赵晖挑眉:“他要害你?” 萧驰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是下面的? 赵晖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那是什么?” 萧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啊,郁闷着呢。” 赵晖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愿意跟你一起出门,一起吃饭睡觉,就算好的了。” 萧驰跟他对视。 赵晖说:“你想想,他这个人——二十几年,从生下来就一直在失去。失去亲人,失去家,失去他拥有的一切。” 赵晖的声音在酒气和夜色里听起来比平时沉,“不是没有人爱他。相反,爱他的人很多。但每一个爱他的人都死在他前面。” 萧驰端着酒碗,像是在沉思。 赵晖把碗搁在膝上,看着他:“你不觉得这才是最痛苦的吗?如果没有人爱他,那那些人活着还是死了,对他其实没什么区别。可所有人都爱他,爱他的人却一个都不在了。换了你,你扛得住?” 萧驰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喝尽了,放下碗:“你说得对。是我想差了。” 赵晖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事都想不通就不想了,喝一顿跑一场,没什么能让你翻来覆去地想。” 萧驰没有答。 他能不知道吗。他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没有再倒。 赵晖忽然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我刚才说‘一起吃饭睡觉’,你没反驳我。” 萧驰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我为什么要反驳?” 赵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意思是,你俩睡了?” 萧驰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晖盯着他看了三息,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陆烬寒那人看着不像能屈居人下的……所以,你俩,你是下面的?” 萧驰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赵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才憋出一句:“萧驰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萧驰吗?你怎么会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萧驰的语气很平。 赵晖看着他的表情,目光复杂:“你也不像是愿意屈居人下的那种人啊?” 萧驰斜了他一眼:“欠揍了是吧?” 赵晖往后一缩,举起酒碗挡了挡:“你有点过河拆桥啊,我陪你喝酒,开导你一番,你就想对我动粗?” 萧驰:“那你再说点。” 赵晖:“我不说了。” 他又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是不愿意。” 萧驰看了他一眼,把碗搁下,站起来:“你在想什么?谁要你愿意了?我俩的事,你少操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也不慢,显然是真的不想再搭理他了。 赵晖坐在廊下,端着那只空碗,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檐角挂着的鸟笼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画眉扑了扑翅膀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自言自语:“……你俩的事。” 他没再说下去,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酒。 萧驰走在回府的夜路上,靴底踩着薄薄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已经不生气了,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生气。 他只是不想让赵晖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想着——不知道陆烬寒那边,跟陆川谈得怎么样了。 ………… 陆川走后的正厅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陆烬寒还坐在原处,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也没换。 他坐得很直,背脊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陈伯端着一只炭盆进来,弯腰放在他脚边,火钳拨了两下,让炭烧得更旺些,然后退到一旁,没有开口。 他看了陆烬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厮探头进来问要不要传晚膳,陆烬寒才动了一下。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腿弯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才站稳。 站了两息,像是在等那阵虚软缓过去,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晚膳摆上来,他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又放下了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站起身,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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