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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和世子夫人确实感情不和。 不是关起门来吵架的那种不和,是两个人见面时连话都很少说。 府里的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像是在看一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的戏,谁也没有说破。 世子夫人有一次在廊下和嬷嬷说话,小七端着茶盘经过,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他若是能放下,我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被风吞了,小七没有听全。 但另一次,她在后院帮忙收拾旧物时,听见一个年纪大的嬷嬷在和另一个婆子说闲话。 那婆子压着嗓子:"世子心里头那个人,听说是苏家的小姐——叫什么卿言的。" "苏家?那个苏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 "多少年了还记着?" "记不记得的,人不在了。" 小七端着茶盘的手没有停,步子也没有慢。 但她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苏卿言。 当日入夜,她把消息传了出去。 一同传出去的,还有一句:侯爷明晚要去落星坊赴宴。 消息递到梧桐巷的时候,夜色已经沉透了。 暗七把小七的信笺呈到书桌上,陆烬寒展开看了,目光在"苏卿言"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 苏卿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它的笔画和轮廓。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是替他挡过刀风的人,是跟吕家世子定过娃娃亲的人。 她护过他的命,可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吕枫娶了别人,心里却还念着她。 而吕征。 当年苏侯爷的副将,一步不落地升到了侯爷的位置。 儿子念着苏家的女儿,父亲踩着苏家的血往上爬。 陆烬寒没有抬头:"传话给她——不用管侯爷赴宴的事。她那边负责递消息就行,不要露出破绽。一切小心。" 暗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烬寒一个人。 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折好的信纸上。 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沉沉的,把那丛瘦竹的影子照在墙面上,细细的,晃着。 他在想。 吕征和吕枫父子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一个在往上爬,一个没有忘。 这两条路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走了十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看谁顺眼? ………… 次日晚上。 落星坊。 酒楼二楼的雅间门窗紧闭,竹帘放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线光。 吕征坐在桌边,面前的酒已经凉了,没有动。 淮王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空杯,也没有喝。 安静了一会儿,吕征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王爷,下官最近总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淮王转杯的手没有停,语气淡淡的:“能发生什么?侯爷是做了多少亏心事。” 吕征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声笑:“王爷这话说的。下官能做什么亏心事。” 淮王把空杯放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那最好。” 屋里重新沉默下来。 窗外,墙根底下,萧驰贴着墙根站着,后背紧贴着墙面。 他收到暗卫的消息,说淮王去了落星坊。 他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吕征进雅间的时候,他就已经翻上了这面墙。 脚尖踮着,已经站了许久,腿弯酸得发紧,但不敢挪动。 他正要换个姿势,余光扫见对面墙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无声地翻过墙头,落地时故意用前掌先着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黑影贴着墙根摸过来,借着月光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陆烬寒。 萧驰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他怎么也来了。 陆烬寒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贴到他旁边的墙根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各自贴着墙面。 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淮王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苏家遗孤——找着了吗?” “苏家遗孤”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烬寒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半拍。 他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原来那些人也在找他。 他在查谁是凶手,凶手在查他是不是还活着。 二十五年前他没死,是一件他们至今没有放弃的事。 他攥着墙砖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压得泛白。 指尖陷进砖缝的泥灰里,他几乎感觉不到疼。 这些人在找苏家遗孤。 而他就是那个遗孤。 他是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生母用命换来的、是姐姐用剑挡住的、陆家十几口人用血盖住才存活下来的。 现在,就隔着这道墙,被这些人像翻一件旧物一样翻出来——“找着了吗?” 他的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呼吸压得极浅,肩胛骨绷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还一会才听到吕征的回答:“……还没有。” 淮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落在吕征脸上,像是等他把话说完。 吕征犹豫了一瞬,又道:“上次陆家那小子去了清安县,下官折了三个人。” 淮王的声音陡然高了一分:“你下手了。” “……是。” 淮王手中的茶盏“啪”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一角。 “圣上如今对世家大族盯得紧,陆家只剩下这一个孤苗。本王说过多少次,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许轻举妄动。” 吕征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官也是怕,那事再被翻出来。” 淮王盯着他看了几息,语气冷下来:“知情人都死绝了,谁翻?侯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别到时候该办的事没办成,反倒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转了转:“还有,别小看了陆家那个小煞星。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烬寒听着那些话。 小煞星。 他的手紧紧攥着砖缝,指腹下的砖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们还在查他,还在堵他。 被护着 萧驰侧过头,看见月光下他那张脸的轮廓,下颌线收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碎开了,一片一片的,无声的。 萧驰伸出手,按住了陆烬寒攥着墙砖的手背。 掌心覆在他绷紧的拳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陆烬寒的手停住了,那阵无声的颤被按住了一瞬。 屋里吕征又开了口:“王爷,那萧家老二最近也没消停。他跟陆家小子走得近,会不会——” 淮王打断他:“萧夫人回京了,他翻不出浪来。你管好你自己的人就行。” “下官明白。”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淮王站起来:“最近严谨一点,什么也不要做。有事让人递话。” “是。” 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去了。 萧驰无声地松开陆烬寒的手,朝巷口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撤。 他先翻上墙头,正要伸手去拉陆烬寒,忽然听见陆烬寒的脚下一声闷响。 他踩空了一块松动的水沟石板,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 萧驰猛地探身下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提了上来。 就在同时,屋里的窗户被人推开了,吕征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谁!” 萧驰来不及想,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拽,两个人同时贴进墙根最暗的夹角里。 萧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把陆烬寒整个人圈在身前。 陆烬寒被他按在胸口的位置,鼻尖撞上他的衣襟。 萧驰的胸口是温热的。 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他自己的呼吸还稳。 陆烬寒被按在那里,鼻腔里全是萧驰衣袍上的味道——夜风、尘土、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被这个人的体温压住了。 那道绷了许久的弦被一只手掌隔着衣料按着,松不下来,但也没有断。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画面。 六岁那年,二哥带他逃武先生的课。 二哥把他从后窗翻出去,两个人踩着墙根溜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时候他腿短,翻墙的时候踩着二哥的肩膀,二哥说“你快点”。 他蹲在树根底下,二哥挡在他前面,对他说“别出声”。 那时候他也这样被按着,被挡着,被护着。 那天父亲从廊下经过,脚步声响了几下,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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