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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天般浓重的寒意,沁入每只骨节间。 “崔主事,我自知祸行难藏。”罗善庆嗤道,“你此番将我捆来,也是想让我将功补过,是么?” “将功补过谈不上,我怎能替安南百姓轻易原谅了你。” 崔迟幸坐下,默然端碗大口灌下茶汤。一日奔波连口热汤都不曾饮,喉咙已是干得发疼。 待清了清嗓,她方定声回:“事多,我便不想同你绕弯子了——你同富户联手,所记名册在何处?将飞洒诡户一律报上。” 罗善庆笑:“崔主事,别急啊,凡事都讲求个利,你若不” 话音未落,脖间一凉,泛寒锐刃架在脖颈间。 “你不配同我谈条件。” 月下回首乍见的那张阴恻鬼面又近在眼前,声音细微,毫无温度。 “就算今日我将你千刀万剐拉去山岗上陪葬,也无人会替你的死鸣怨,无人会纠察我的罪过。” “你我是朝堂命官,你怎么敢!” “我当然敢!” 褪去往日温吞善言,她的语速又快又急,眸底猩红为话语亦染上几分怒气。 “为了安南来日我什么都敢也什么都能做,人被逼急了是不会怕欠下人命债的。” “眼下你还敢同我谈条件?” 抬首,对视幽冷双眸,全身气力刹那间坍塌。 罗善庆放弃挣扎,阖上双眼。 “你想知道的,想要的,我全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公札榜的内容改自《黄氏日志》该出粜手段参考宋代抚州黄震劝粜案。还有三四章就回京见面了(兴奋搓手)但是我的存稿快告罄了呜呜呜orz 朱门不识,人间血泪 戌时,县衙内。 黑压压的一片围绕在正堂,罩住幽微灯火,垂花柱子下细细密密吊着雨点,一跳一跃裹着流光下坠,似是要熬光这迟迟的夜。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身上一袭缁色蜀绣缎子配着宝蓝锦罗,在烛灯下泛着润泽秀美的光亮,暗夜难掩其华贵。 “今夜崔主事找我们前来,所谓何事?”他面上笑容和蔼亲切,声音洪亮。 崔迟幸环视一圈,周身尽为与他身形相似、衣着相近的富户,倒显得置身中央的自己格格不入。 “今日寻诸位前来,是为了整个安南生死存留之事。” “大人,你们不是去借粮了么?”有人闷闷道。 “中间出了变故,粮草遭劫。”崔迟幸简要回言,“故今夜召诸位前来,恳求施以援手,出粮赈灾,救济安南百姓。” “主事,你贴的榜,我们不是没有瞧见。”有人叹道,“您说粮按市价收购,可如今洪灾风波未平,我们拿着钱又有何用,还不如将粮食屯在自己口囊中” “就是啊,你如今请我们前来,那咱也要说清楚。受灾地势那么多,远处那些灾民日后又怎么报答我们?” “你所说的‘富者种德,贫者感激’,咱这些富户捐粮祸事低价出粜皆为付出,只求一份感激之情。但咱馈赠米粮的事实却难以为百姓所知,他们可只会记得那些自付的价钱而忘却了咱让渡的差利,又怎能记住大家伙的功德?” 周身附和道:“单靠我们富农出资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施惠不利,怎能换取回报?” 怨言四起,崔迟幸默默思索。 雨珠一滴滴下坠,滴到心尖,荡开一池涟漪,纷乱了思绪。 蓦然间,一颗重砸在心,唤回神思。 “若是我愿再为各位争利呢?”她定声道,“富室而果有能此者,粜定量以上者,知州自旌赏,着申朝廷补官,得承信郎一职,已有官者升擢,决不食言。此亦为公札榜之十四,倒是不知各位可有详闻?” 话音落下,人群思量斟酌,交头接耳声渐响。 “您在榜单里写的,我们何尝不知呢?” 却又遇人声辩驳:“宣和年间临川县富户捐献米粟,到头来那地方官竟以劝粜有方为由,向朝廷请求推赏寓公故老,而非犒赏富民。何况我朝纳粟补官制从无统一赏格,你们这群当官的一张嘴说得好听,真要封官时免不得推三阻四。” “是啊,别即时拔高了门槛,还怨我们出粮不足。” “我朝如今随意变动赏官,赏与罚皆难落定,冠带荣身泛滥,我们拿这虚官又有何用?钱打水漂还有个响呢!” 四周纷乱潮涌,径直扑向中央尚能以妥协商量口吻对谈的人。 崔迟幸环视周身。 珠光宝气的衣衫将暗夜照得光彩,纷华靡丽,膏腴贵游高谈阔论“回报”之说,回驳她所提之利。 他们当真只求感激吗,他们真的读完了那如雪花片片落下的告示吗? 再扫视一圈,张张淡漠寡情的面容,如出一辙冷眼相睨。 不如问—— 他们可曾有亲眼见流离失所的千户百家哭颜,可有见过山岗上焚尸埋坟的浓烟,可有瞭望整座了无生气奄奄一息的安南县。 “诸位坐拥奇绝良田万亩,临此危难之际尚能以膏腴充腹,屯米累万,却数次相欺,推脱出粜。”她正色道,“本县遭此劫难,今岁米贵,民多饿死,枯骨成堆。我等官微言轻,固难以使诸位听服,然民怨入骨,哀诉满庭,实令我于心不忍。” 话锋一转锐利:“尔等宅米深厚,迟迟不粜,本官劝之所切尚无人应,尤不可劝” “那么我便同你们论个明白。” 几卷书册飒沓摔在中央的八仙桌上,风簌簌过,发皱黏团的书页倏然分明。 众人紧衔住昏黄的影。 只见指尖慢条斯理拨开污秽的册子,似也一点点拨开不堪见光的墨迹。 “改稻为桑,谋取巨利,掩人耳目诸位倒是好本事。” 话音甫才落下,急声回言:“崔主事,莫非你想以此要挟我们出粮?可我朝并不定其为重罪,您就算强迫我们出粮也无济于事。” “那么多的诡户与飞洒,尔等又如何解释?” 眼神飘忽不定,尚未有一人敢直直对上她的双眸。 “我此番前来忙于赈济灾民,修筑河道,尚未察及田产之事。”崔迟幸冷笑道,“如今终得闲暇,我想问——” “鱼鳞图册上登记在册的田产,为何中田下田交杂不清,以好充次谎报田亩?”她说着,眼盯为首左侧一人,“经我连夜探查后,竟发现你们张家那中田的稻谷土竟比上田生得还好,我倒是想问您取个经。” 未及众人摸出丝巾拭汗,又一道斩令飞流直下。 “安南百姓皆是爽快人,我便不同大家遮掩,一切从简直言。” “尔等勾结掌管田册的乡司官吏,将自家上田抹去飞洒至或逃亡或无依的农户头上,使其为挂名田主。”她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众人口口声声道改稻为桑不可治罪,那这飞洒逃税又该当如何!?诸位坐享百姓耕作之利,如今却是推三阻四空口取一个‘利’字!” “更无须提诡名子户变为小户逃漏重税,借着水灾的名头抽荒这桩桩件件,若按其每岁至少瞒报的两百石税赋,成年累计,按律追缴,诸位几百亩良田可受得住千贯漏税?” 句句皆以商量似的问句作尾,却是不由分说的口吻。 彼时堂外,雨幕连绵。 笼罩漫山遍野,一朵一朵硕大水花砸落在地,凿开心池涟漪,夜幕墨色翻涌而上,晦暗染了人心。 回荡于正堂的人声分外清晰。 正中央处,苍白的脸,炯炯含光的眼,挺拔的背脊,在翕动烛火旁,像是这锦玉堆里凭空长出的一根铮竹。 “崔主事,有事我们好好商谈。”为首的冯宝走出来,“你一个年轻姑娘,怎好如此在外抛头露脸,操心这些,倒像是我们欺负了你。” 掌心抚慰落空,闻冷言道:“既然你们不肯伸出援手,那我也只好以此相逼。”崔迟幸一瞥,“言尽于此,诸位可还有驳?” 众人面面相觑,竟未料一介弱身态度如此强硬。 “崔主事,你这是在逼我们出粜!?” 雨声愈响,引百姓暗夜行路的回音又临耳畔,再度携回千户家潸然泪面,枯骨烧铸的山岗浓烟,干涸空洞的一双双眼浮于心间。 又一恍惚,眼前尽为或淡漠或激忿的面容,精锻绫罗亮得晃眼,连片食米充裕而润泽的脸因愤懑不平心绪而愈发殷红。 彼此交叠重织,迷花了双瞳。 锦衣红彩夺霞明,不识农夫辛苦力,不见人间苦难离恨。 世间种种,究竟为上天降灾,还是人为制眚—— “求您了,给我们一口粮食吧,就给一粒只要一粒!俺活不下去,可俺的孩子还小啊!” “老爷,求求您,夫人,求求您,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们也是安南的一份子,你们的土地也是安南佃户精耕多年的成果,不能见死不救啊!” 次次为奴乞求,次次置若罔闻,拳脚相加:“哪来的贱民,我呸,活腻歪了不成?官府里的废官救不了你们,就上我这家门讨口子,可别死在门口惹得我一身晦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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