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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王性子虽孤僻,却极为温和良善,圣上幼时也常埋其膝上听其教习。待圣上年岁渐长后,他便消影于皇室宫闱,远离朝廷争端。 先帝手足死伤不计其数,唯有他看得开,退居一隅躲过劫难,活至今日,然而终是逃不过岁月追捕。 张钟闻见主君一声叹气,试探问道:“想必以圣上对老乾王的深厚情谊,是要派您亲自护送回封地了?” “不可妄自揣测。”赵弥客蹙眉,睥他一眼,又垂下了睫。 其实,张钟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多加猜想。 ——毕竟,那是世上最后一个待圣上真心的血亲。 若老乾王薨逝,圣上同他一样,几沦于无家的魂灵。 他可不想看见那位弟弟坐在龙椅上孤零零的身影。 心绪流转,赵弥客收回神问:“三霄与四硝可有报信?” 张钟:“帽妖非妖。” 说完,他忙垂首,不敢再看身前人表情。 这般沉默肃然的相公,他已许久未见。 自月初起,京中掀闹起帽妖一案。 传言那帽妖状似乌帽,身携妖光,常夜袭行人,更有甚者陡然化为狼形作乱,夺人项首后无影无踪。 青鸟街、长乐街等热闹地势,接二连三见鲜血洒溅,飞影掠过,上一瞬还好端端的人便倒在血泊中。 三月河上珠光宝气的游船恹恹停在岸边,长街华灯消沉黯然倒在朔风中,不见光亮,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匿于大街小巷,纷纷躲回房中,往日繁华烟消云散。 盛京城从未如此沉寂,竟像一座死城般了无生气。 漆黑天幕间,哀嚎渐响,激起明月一层一层冷汗,浑圈细细绒毛披遮真颜。 “又起声儿了。”张钟闻见府外人叫喊,无奈叹气。 不知城内是何人牵头,说人多、声响大便能够驱赶走妖孽。于是恐惧的啼哭渐渐变为了震耳欲聋的嘶喊吼叫。家家户户聚成一团,叫嚷不歇,仿佛这样便能用混乱喧哗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围墙,将人包裹起来免受劫难。 尽管,有人道:“叫得再响亮,还不如将玄武街上那位姓赵的处决了。” 风言风语传遍了盛京城的角角落落,径直贯入万人耳中。 “钦天监的说,妖孽起恐为天下乱,你们说这帽妖究竟是为何而来啊?” “还能是为了谁?自然是为着同类,我瞧那位姓赵的才是最大的妖孽,前不久不才从满庆街拖走位官员么?” “据说那可是位刚回京述职的位清官,竟又让人给祸害了。” 张钟曾气急欲下车辩驳:“他们怎能如此编排您!那狗官分明是将百姓吃干抹净贪账造假,您才将他引回京城审问的!” 却被一双手紧紧拽住:“张钟,别去,归府吧。” 回想起往事,张钟一时出神,又闻身侧沉声:“今日叶侍郎可曾上门?” 张钟还未从回忆里拔出,不自觉捏紧了拳:“来了一趟,见您还在吏部当值,便先走了。他托我回禀您,军中皆已加派人手,按您的吩咐,以玄武青鸟长乐正阳等长街为重,势必护卫百姓安危。” “玄武”赵弥客忽地一笑,“既然是冲着我来,便定使玄武免受遭难,将祸水东引。” “长乐街上需得多安插些暗卫。” 他又问:“岑副使呢?” 张钟回:“殿前司命其外出降妖。他说他无需您的谢,只盼着您能够多多提点那位徐员外即是另外,户部那处的也指望着您出手。” “岑副使说,他明白此事急不得,”张钟又道,“只怕是让徐员外心下难捱” 闻言,赵弥客忽想起一位千里外的姑娘。 她若知道了,一定会想亲自操盘动手。 他一笑,心下倏然无力。 “赵安澜,我信你。” 耳畔咒骂混着熟悉的容颜一齐贯入脑海。 有人拉着他的衣袖,对他认真说道:“要爱惜自己,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道:“叫三霄四硝,还有那群人,注意行事分寸,先护好自己。说是死士,别真把自己往死里陷了。” 中秋将至,圆月将显,泼洒艳红花朵一片冷霜。 目光流过花,飞向月,一阵怅惘莫名上了心头。 “苍翠斋的月团可有备好?”赵弥客缓缓道,“那么久了,也没给我捎封信,还堵着单溯双影的嘴” 罢了,罢了,能平安归来便是。 不久,外头的呼声又变为了祈祷:“嫦娥仙子啊,您能将这玄武街上的妖孽带走么?好还这世间一个团圆。” 话语翻过屋檐,跃入府内。 张钟眼见着先前脉脉含笑的人被秋令阑风吹平了嘴角。 花枝冷艳,灯火微茫,长夜未央无音,不知檐下客思量。 良久,他自嘲似地一笑,问:“张钟,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他想要这个答案太久了,久到他已分不清是执念作祟还是诚心求一个确切答案,久到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早已不在乎这个答案。 然而唾沫汇聚作潮,一次次在深夜里向他扑来,几欲吞没了神智。 回忆里,曾有一人提灯靠近他,驱散周遭黑暗。 眼眸何其烁亮,她坚定说:“你是好人,赵安澜,千千万万次” 她皆说,她信他。 风过烛灭,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时,他还是会被拖进浪潮中动弹不得,像是走投无路的死囚,满心皆是世间为他扣上的枷锁。 未及回言,赵弥客又问:“你跟着我多久了?” 张钟道:“七年了,相公。” 自他踏入这所幽暗无光的府邸,已经七年了。 “令母可还安康?” “一切安好,还说刚收了新鲜的菜,托我给您送来。” “待中秋夜,你再回去陪陪她吧。” 张钟急切:“相公,您” 赵弥客一笑:“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何必担心。” 张钟沉默了。 相公,您还是害怕孤单的,不是吗? 不然——书房里为何永远亮如白昼。 他的心底传来声音。 宣和二十五年的那个夜晚,他踏入了赵府,陪着一人在满室烛火旁熬尽了一个又一个残夜。 张钟转首注视着他,心下一紧。 恍然间,往事再浮现。 寂寥长影跪倒在灵柩旁,似痛苦似解脱笑言:“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张钟,他死了,赵承泽他死了哈哈哈哈哈。” 那时的自己初入赵府,只知府上二位主子水火不容,却不明白世子为何会将其父的死亡视作一种幸事。 但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释然,更像是一种仇恨烟消云散后,无所依靠的怅惘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了以后,我还是要替你背着这些恶名孽债!赵承泽,你既然恨透了我又为何要我替你卖命!”那人疯魔了一般痛哭,仿佛下一瞬将撞棺而亡。 “你与宋氏共治江山大权当道作恶多端,还要将我架上高台!赵承泽,我不是你的傀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你的儿子” 他失力跌倒在地,一双眼狰狞血红,转首问:“张钟,我当真如此不堪吗。” 就如当下,自嘲笑意未歇:“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后来,日日见府门外丢来的破烂腐尸,泥泞脏秽时。 数不清的关乎赵家父子的叫骂充斥着大街小巷时。 世子位极人臣后,却跪在众人面前递刀速求一死,众人推拒道杀他有污双手时。 他内心渐渐明了——为何世子会如此痛恨自己的父亲。 幸而答案自始至终未曾有变。 “相公,不是的。” 自您救下我一命时,我便认定了您不是个坏人。 “您将我从盛京府内捞出时,我便打定主意,这一辈子都要跟着您了。” 作者有话说: 贴一首非常喜欢的,苏轼的端午词:轻汗微微透碧纨,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恭祝端午安康 白骨露野,鸡犬无鸣 赵弥客微微一怔,默然看向他。 张钟酸涩笑道:“您记得吗,那天还是中秋呢。” 那时,自己头一次见到盛京城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明镜似的。 明镜亮堂堂映着阴湿的牢房,却照不见他的脸颊与前路。 他缩在角落里哭泣,反复嚅嗫着“娘”。 牢房接连未歇的啜泣被一阵锁链声压过。 来人容貌艳丽,眉眼淡漠,一步一步踱来,身上肃杀威严的冷气亦随脚步移动弥散。 他心想,自己一定是要死了,竟瞧见了活阴君。 “你便是张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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