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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迟幸顿了一刻,颔首说:“死后仍不得归故里,也是可怜他了。” 她其实也对这漂泊在外的亡命人感到些怜悯。 但,他们终归是宿敌。 乌华身为一枚威胁大宁子民安危的钉子,她便不能对其施舍太多的怜意,不然又怎对得起这身为民除危的官袍。 可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亲人与南羌子民而牺牲的一枚棋子。 吉仲达再不受宠爱,也是一位牵动四方政局的皇子,尚有斡旋归家的余地。 可乌华不同,他只是一介平人探子,死于他乡是为常态,就连命亡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结局本就该用一卷凉席裹着尸身随意丢进乱葬岗里,如今有个简陋坟头已属厚道。 崔迟幸默然。 不知怎地,连死亡都得分清阶级这个规矩,总觉得让人有些难受。 赵弥客淡淡开口:“我请京中会做酸角糕的师傅,为他做了几块摆在坟头。” 也算全了他游子之思,梦中所念。 望穿身侧人眼底不易察觉的忧色,他又说:“这世道便是如此,不握权力,不登高位,注定连死亡都显得轻如鸿毛。” 话锋一转—— “你今朝官轻言微,那日在大殿上,本不该把主意全部吐出来。” 崔迟幸不解地看向他。 “你所吐之言只是为他人作嫁衣,不顾后果地提出意见,可奉令执行的不是你自己。而负责执行的官员只会觉得麻烦事因你而起,但若论起奖赏,自然该归功于他们,就连圣上都不见得会记起你的功劳。” “幸而圣上宽厚能特召你入阁议事。不然,你那份谋策——就如乌华的死亡一样,无人问津。” “你还想被人抢功甩锅吗?”他颇有玩味地注视着她,讥诮一笑。 诚然,从前在馆阁里,她就是这样被“套路”,别人打着学习交流的幌子将成果掳走,害她苦苦熬争。 崔迟幸真没想到这条久经官场狐狸能将这些经验哺给她,心思缜密,一针见血地道破弊病。 见他一幅认真告诫的模样,她莞尔一笑:“多谢恩相不吝赐教。” 马车路经热闹的玄武街,人群熙攘,未几渐渐消声,又至皇城脚下。 申时,迎着沉暮晚夕,二人并步于悠长宫道上,足下生风掀起下垂衣摆,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地上乌影却纠纠缠缠,难舍难分。 好些个宫女内侍频频回目望着这对不似敌人也不近友人的官员,窃窃私语。 “你瞧见那二位大人没有,长得可真够标志的。” “那左边的谁不知道啊,当今左相大人,皮囊倒是精美,可惜心肠坏了些,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是独身。” “唉,我也好想做女官啊,能在御前行事,好生威风!” “得了吧,你以为那女官真是好做的!我偷摸着听见不少官员出声怨怼呢。” 走过来的内侍给了多舌的宫女两个爆栗:“谁允许你们在这儿讲大人们坏话的,当心掉了脑袋!” 碰见来人,又匆匆点头哈腰:“哎呦,两位大人,奴家向您问好了。赵相公,许久不见了,您如今风姿不减圣眷不尽,为相数年兢兢业业颇得民心啊不得了不得了,咱家仰慕。” 溜须拍马好一连串的词,倒是没理身边的崔迟幸。 别看后宫虽位于皇城后头,不谙前朝诡谲风云,但到底也是个小官场,拜高远低的规矩也学得十有七八。 崔迟幸颔首,淡淡回笑。 赵弥客:“这位是礼部的崔员外。” 内侍连忙拜道:“小的长居深宫不知晓崔员外,还望您恕罪。” 相当低眉顺眼。 崔迟幸:“无妨。” 瞧见她指尖又在捏紧衣袖,赵弥客笑言:“那下次王公公可要记好了。” “欸是是是,自然。” 那弯腰的人拍完马屁快步离开了。 被吹捧的人戏笑着:“不然可要把我们小崔大人气坏了。” “崔员外心胸宽阔,被忽视了也能面不改色,要换其他官员来早都甩脸色了。” “倒也比不上左相沉得住气。”少女狡黠地望向他,装作无意地复述,“风姿不减、圣眷不尽、兢兢业业、官运亨达、大宁栋梁百官榜样,百姓爱戴。” 她咬重后面两词,笑意浓浓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 “这般说来,我们赵相公还真是大宁阁间一叙,帝王有赏 二人进了正心阁,宋瑞正拧紧了眉,在桌前批阅奏折。 眼前着书案上四尺高的奏折,十之八九都是抨击那位盛京赵氏的揽权者。 偏巧,某人刚好来到桌前。 “臣参见陛下。” “你自己看!”宋瑞见他弯起的嘴角,更是气急攻心,扶额皱眉,随手抄起本奏折丢给他,“现如今还得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赵弥客信手翻开,随便扫了几行便不耐合上。 这样的内容他见了不少。 飞扬跋扈,奸诈阴险,居心不良,目中无君 一群人为何翻来覆去都用这些词,就不能换点新的么? 他悠悠叹了口气,被宋瑞的余光捕捉到。 “怎么,这下你也知道愁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朝中大人们在攻讦我这件事上,词汇略有退步,继续努力。”赵弥客说完,将奏折拍在书案上,看似单薄一本,旁边还有一摞摞累成山高的同样的奏折。 宋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事情可有办妥?” 赵弥客颔首:“枢密院那边不日也将拟约奉上,以结南羌。” 宋瑞舒了口气,面色依旧很差:“你虽没做错什么,但不罚你,朕实在没办法向朝臣交代。” 崔迟幸忍不住摒住一口气。 “罚俸半年吧。” ? 只是罚俸半年? 崔迟幸不可思议地睁圆了双眼,又微微摇头晃散脑中杂念。 这可是盟友啊,我怎么能这么想! 宋瑞又看见后面的女官微不可察的摇头弧度,笑着点她:“怎么?崔爱卿可是觉得罚得太轻?” “不,微臣微臣是觉得” “你是不是在担心朕也罚你?”宋瑞瞧见她难得慌张的神色,语中带笑,并不严厉,倒如邻家兄长瞧见小妹犯错一般亲切。 崔迟幸接过他找来的台阶,微微颔首。 宋瑞哈哈大笑:“是朕命你去协助赵相公的,又怎会罚你呢?若有人写折子抨你,合该朕受罚才是。” 崔迟幸忙称不敢。 “朕应赏你,大殿上提出的主意颇有成效。”宋瑞和颜悦色,想让语气尽量显得和蔼些,“爱卿想要什么呢?” “微臣不敢邀功求赏,陛下素来宽厚仁慈,但请君心裁决。” “你如今只为正七品员外郎,也太过屈才,不若升为正六品郎中吧。” “不可。” 低沉冷润的男声瞬即出言打断。 宋瑞讶然诧异地望向赵弥客,撇了撇嘴角,似是对他这番干涉很是不满。 崔迟幸略抬着头,一双乌黑的眼正注视着他。 似没有多余情绪分给他,依旧是平和的,无一丝不满与怨怼挂在面上。若非察觉到她一瞬的深呼吸,赵弥客只怕也要以为她会忍气吞声,心甘情愿任他阻拦。 赵弥客不疾不徐道:“不久前吏部考核后崔大人才升任七品,若圣上再晋正六品,擢升太快恐惹其他官员非议。” 宋瑞若有所思:“爱卿所言甚是。” 思索一番,不赏恐有失公平。 “那便折中,右迁崔大人为从六品吧。” 一样的宫道,二人却不似来时那么和悦。 崔迟幸垂眸,一声不吭地端行。 赵弥客也并未出言。 夜风轻拂催得宫灯碰撞出窸窣碎音,倒要比披着月色的人儿有声。 “你有些不满我为什么拦着圣上晋职?” 赵弥客先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语罢,身侧人停住脚步,注视着他,直言不讳:“是。”说着又绕到他的身前:“但这只不过是最小的一点。” 似是一向平静潺潺流动的溪水,蓦然翻滚细浪。 宫道宽阔,此刻赵弥客却觉得周身逼仄。 不知为何,他也不想避开,俯下身子定定望向她。 “比起这些,下官更愿意知道,”崔迟幸沉住气,如是说,“左相这样做的原因。” “我要原因。” 一字一句飘在幽暗的夜幕下,纵夜风簌簌,却是如此清晰又干脆。 赵弥客直起身来,向前走着,正色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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