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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尽头,正是吉仲达的牢房。 思及他是南羌皇子,房内还算干净整洁,被褥厚实,墙地少垢。四角不齐的木桌上端放着粗糙开裂的茶具。 忽明忽暗的煤灯,灯芯正絮絮燃烧,摇曳飘荡,烛光照在茶杯上,裂痕愈深。 此处连窗也安得更开阔,能清晰瞧见屋外从瓦砖下滴的一滴滴雨珠,但肯定远比不上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以往居住的富丽宫室。 带路的狱卒俯腰躬身将人迎了进去:“两位大人,在下就带路到这儿了。” 崔迟幸颔首回:“有劳了。” 一时仅剩她与赵弥客站在狱门口——还有一位站在窗前的高大男人。 赵弥客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说:“好久不见。” 被叫的人却不回首,只低下了头,闷声笑起来。而后又抬头,目光悠远,望向外面春雨:“也是难为你们了,下那么大的雨还能来见我。”语调平淡不惊,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转身,坐在吱呀作响的长凳上,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口茶。茶汤浑浊,他却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你们是贵人,我便不好请你们喝这茶水了。” 赵弥客笑回:“王爷倒是好雅兴,现如今还有心思饮茶。” 闻言,吉仲达抬首,直直与他对视,一味品茶不作响。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人:黯然无光的牢狱里望不见斜拉的人影,二人正若阴司无常,女作白无常引接善魂,男似黑无常等候恶鬼,并肩而立,手执鬼规,清算世间一切苟活残留、积怨不散的魂魄。 以斯数更太山烧煮诸毒众苦;或为饿鬼,洋铜沃口役作太山;或为畜生,屠割剥裂,死辄更刃,苦痛无量。 造恶者活堕入泰山冥界罹患火烧煮炼、剧毒之苦;或堕为饿鬼受铜水浇灌之灼,苦役一生;又或是沦为牲畜,反复遭受源源不尽的屠宰割剥之痛。 那他呢? 一个在南羌诸恶皆作的恶鬼,掌管凡世生死、人人皆畏的“活阎罗”,有一日竟会被无常鬼使引渡遁入世俗轮回。 只是他一介肉泥之身又怎能安然无恙地蹚过泱泱奈河水。 黑无常轻笑,启唇道:“您就不好奇——南羌用什么条件换回您吗?” 吉仲达手一顿,眸色略闪,却又似毫不在意地吹起水上浮叶:“攻战,和亲,互贸人质归还向来都是这些老规矩。” 屋内年久失修,顶上零碎石灰洒落在杯中,微不可察地激起微澜。 闻言,那人“呵”的一声冷笑,再轻不过,一举撞碎他摇摆不定的心绪。 “南羌说,二皇子犯下弥天大错,南羌无力承担,愿无偿抵押人质以平大宁怨火,勿要伤及民生。” 他将信纸丢在桌上,轻盈落下,重砸心上。品茶人放下茶盏,定神端详,双目也随视线下移而睁大——字迹,图章,样样不假。 意思就是——他被果断丢弃在这里,南羌将他作为弃子献给了大宁。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是大宁最不屑一顾的敌国逆贼,犹如床下垫着的一根根稻草,无问来去。 卑贱 彻彻底底的废物。 吉仲达哑笑,摩挲着手中茶杯,指尖充血泛红:“果然果然” 果然,他是一枚棋子,亦是一枚弃子。 他又何尝没有料到过这个结局,本就不受父皇偏爱,其他两位皇子又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他早早死于非命。 他这一生从未被命运照拂,关在牢中日日,却仍盼望着上天是否会眷顾他那么一回,一回也好 他以为父皇再不宠信他,也一定会看在父子缘份上救他一命;兄弟间摩擦不和,亦然手足一场,他们断不可能心肠铁硬至此。 偏偏一切事与愿违,终是徒劳无功。 他行恶多端,只有阴司来渡,苍天插不了手。 听见身侧人的话,崔迟幸诧异一瞬:南羌也不是这样说的啊。 转念间,她心下了然,维持住淡淡神情。 从心扉间掏出那串珠珞与香囊,繁丽精巧,暗香四溢。 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惹得吉仲达忍不住抬起头来。 “王爷可认得此物?” 作者有话说: “闻泰山汤火之毒、酷裂之痛,饿鬼饥馑积本之劳,畜生屠剥割截之。”引自《六度集经》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三) 强装的镇定顷刻坍塌,心中道不清的仇恨与怨绪磅礴翻涌。 吉仲达突然抓狂,双目呲裂地紧盯着那串珠囊,声音间是藏不住的怒气:“这东西为何在你这!?” 他血脉贲张,嘶吼着便要来抢夺,可惜身上软筋散未褪,腿上多迈动几步便酸软无力,崔迟幸侧身一躲,便让他身子落空,双膝跪地。 “你偷我东西!”他如恶狼般仇视着身前人。 “这不叫偷,王爷,我不过是暂为您保管丢失之物罢了。您当日若不是急着刺杀我,也不会搞丢这宝物。” 崔迟幸蹲下,直视着地上跪倒不起的困兽那双猩红的眼,嘴角扯起一抹嘲弄讥笑,黑白分明的清眸里满是戏谑。 少女稚气未褪的面庞上虽挂着笑意,声音却如淙淙冬雪融尽,冷入骨髓。 “说来,您应该感谢我不是?” “感谢?哈哈哈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莫非这就是大宁的待客之道?” “好一双恶侣!” 宴上温婉模样一扫而空,她根本不是女观音娘娘,不过同那位大宁宰相一样,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恶鬼! “王爷这是在夸赏我吗?多谢了。不过,大宁自是真心实意接待王爷,是您自己没有把握好这次机遇。” 她停住,直直注视了他一会儿,怒气横现却又动弹不得,好可怜。 于是眉间又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不知真伪:“王爷,这香囊与珠珞——是哪位伊人相赠呢?” 跪下的人咬紧牙关,欲再向前夺取,却被轻巧避开,双掌又一次猛地落地,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青衫下摆离地,她起身冷冷睥睨着身下人,眉目间全无嬉笑时的韶朗,眼神凌冽,判若两人。 闲靠在一旁观戏的赵弥客见状,默然弯了弯唇。 “这珠珞华美精致,像是年轻女儿家会做的——不过,我觉得,此物应是令堂相送吧?” 话音落在“令堂”二字上,笃定又坚决。 瞧着吉仲达鹰目圆睁,手心倏然紧握,眼底晦涩翻涌,却一声不吭,崔迟幸更是吃准了这个猜想。 脑海里回显起将锦囊拿给散布货商的场景—— 赵三郎端详了一会儿,如实说道:“崔姑娘,您这哪淘来的旧货,如今京城可不多见啊。” 绣囊乃蜜合色菱纹配上鹅黄细绣线做成,虽精巧华丽,但经走巷打听一番就知,配色布料许是过时了近二十年的花样不过确凿的是,这布匹确实是只有盛京才有的银蚕绸。 乌华信里一行行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二皇子会说些中原话” “他母妃走得早” “二皇子的母妃祁夫人偏爱大红色的石榴裙,每年其母祭日将近,都叫我捎一条回去。” 南羌女子骁勇善战,多穿胡裤装,极少有鲜艳裙装——这位祁夫人倒是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 又忆起那日长街观游行,在灿阳下,吉仲达的眼睛似乎仍是漆黑的,不似南羌人的琥珀色瞳孔。 也难怪当时游街上她觉得这皇子虽有异域风情,却给人莫名的熟悉感,惹得她不禁多看了几眼,想要挖出些端倪来。 零零碎碎的证据汇聚在头脑里,她反复审视着手中精美的珠珞,沉下心捋开这搅乱一团的丝线,层层剥开,最后得了个大胆猜测—— 有没有可能,这位祁夫人本就是中原女子呢? 若这样想,就能说清为何南羌国王独独不疼爱这位仲子了,也难怪吉仲达会被手足排挤。 而且,祁夫人在南羌族的生活绝对谈不上顺遂,寸步难行,甚至死于非命。 不然又怎能培养出满身带刺的阴君虎子? “令堂,是中原人吧?” 闻声,吉仲达愣愣地抬头仰视她,眸光晃荡,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赵弥客听她接着说下去。 生了一双看似澄澈单纯的眼眸,竟能察觉出这么多些东西来,这姑娘倒是挺适合在刑部任职。 “你到底想说什么?”吉仲达死死盯住她,语调不自觉低了下来。 崔迟幸轻笑,蹲下身子,定定回视:“不干什么,只是好奇王爷身上这戾气,同令堂有没有点关系呢?” “你胡说!我母妃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他显然会错了意,大声驳斥道。 崔迟幸颔首,说:“我的意思是——亡母早逝,你一个人在南羌举步维艰,只得竖起一身毒刺来保护自己。王爷觉得我说得可有道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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