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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问,撞进她漆黑深邃的瞳中。 如石子入湖,一双清眸泛起浅浅波纹。 可她表情坚定,同那次宫宴请命般坚决:“你我已是一舟之客,既然立了誓,便不可再翻悔。” 他无端舒了口气,而后说道:“其实,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紧张。就像刚才在阁中提出意见一样,无拘无束一点也好。” 像前日晚上那般,倒也不错。 “同为台上戏角,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崔迟幸弯起嘴角:“你我身份有别,但下官会试着无拘一些。”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赵弥客回笑,说了声“好”。 越过正阳殿,日光正镌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同时又下泻在了过往之人身上,似是仙子庇佑来镀金身。 崔迟幸抬头望见万里无云的碧霄。 她一向喜欢晴日,若此时在金陵,只能忍受雨季长久的阴湿沉闷。 盛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慨叹道,看向身侧。 好像,还遇见了一个不错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堂萱恩如霖,撼阴君之心(一) 盛京天气诡谲多变,晨时艳阳普照,微风和煦,薄暮时分却是疾风呼啸摧林,曜光尽敛。 黑云如龙盘踞在苍穹之上,磅礴万里,死死压制危高千丈的碧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哗——” 顷刻间,是大雨倾盆而下。 街市上还在营生的平人东躲西藏,急匆匆地收起摊来,大手一张,用块麻布抄起桌上的物件,连忙收拢一卷,夹在腋下就开逃。 “好大的雨!刚我瞧见盆里的鱼张着嘴浮在面上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卖鱼郎跑得早,躲在街边酒馆檐下抱肘说道,语气庆幸。 旁边不停擦拭湿身的散货布商呸道:“忒,什么鬼天!我这布沾不得一丝水啊,还好一把卷怀里了!” 他掏出怀里金贵的丝绢来,摸起干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时万巷主街皆空,独留雨水溅打在路面上击起一朵朵透色的花。 贯穿全城的三月河躲掩羞赧面,正孜孜不倦畅饮着上天甘霖。 崔迟幸透过雾色小窗,端望雨景。 岸边雪柳正吐花芽,也不知会不会被这场大雨催折。 长乐街上卖浆水的王阿婆来得及收摊吗,四花巷子里受了风寒的卖花娘刘五有淋到雨吗,那卖散货布料的赵三郎有没有护好自己的丝绢,也不知道四人组其他三人到没到家,别碰上了大雨 礼部各官正忙活着南羌国的后事,刘长松也不例外,交置的活便少了许多。她才终于有闲暇思量,担忧起院外的事来。 同僚们闻雨将来,皆早早归家。崔迟幸口上应诺着忙完最后一点活就走,却是拖着一会儿再一会儿,一直拖到这茫茫大雨落下。 独只单薄身影趴在桌上,被院里寂寥墨色笼罩。 院内,肉飞仙似的男人正低头阔步走近单影,慌忙又小心着地下石路,唯恐滑了跤。 见到正堂上支着下颌的女官,他收伞进屋,在她面前驻足,雨水一丝丝沿着伞面下滑,崔迟幸还沉在思绪中,出神地望着地上绽开的灰色花痕。 “崔姑娘?”张钟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崔迟幸闻声,终于收了飘散的心绪,她抬头赧笑:“一时观雨有些愣神。是恩相有事寻我吗?” 张钟望着眼前这个如水般清冽又柔和的女子。 一双杏眼纯净如洗,清淡至极却不得不让人为之注目。 他笑言:“正是。相公的马车正停在外边儿,来接您一起去刑藩寺。” 崔迟幸正欲开口,便被张钟看穿了心思:“您放心,我已经递了手令去,不会让采薇姑娘跑空。” 她颔首轻笑:“有劳了。”说着,她便拿起小杌子旁的油纸伞递给张钟。 “我的伞伞盖更大些,你拿去吧,瞧你肩头都湿了。”她看向张钟肩上湿漉漉的痕迹,低声说。 张钟忙拒:“大人,这不合规矩您是主子,我是个下人,不好用您这伞。” 却被堵了回来:“伞做来只是给人挡雨用的,何必管那些虚礼。” 说完,崔迟幸拿过张钟手里的伞,不由分说便迈过门槛去。 院外马车上的人正半陷在主座里,细细抚摸着腿上绒绒一团的玉兔。 许是怀中物嫩软又乖巧,轻轻啮啃着他的指尖,他神情带着不自觉的温柔情意。 雨声沙沙,收起些许闹势。 赵弥客掀起帷幕看向马车外: 濛濛烟雨中,青色衣袍愈加醒目。 一人撑着小纸伞,施施然挪步而来。 发如鸦羽圈盘在脑后,眉眼间氤氲着一层薄雾,濡湿了容颜,令人望不真切,只可依稀窥见青衫下如柳树抽条的,清瘦而挺拔的骨。 骤雨似在此刻慢了下来。 伞檐微抬,露出一双明湛通透的漆眸。 迢遥相望,瞳孔轻颤,倒映一地漾开的涟漪。 脑海中不甚清晰的雨景豁然重现。 淫雨霏霏氤氲着整个盛京城,岸边烟柳绿意蒙眬,同酒幡烈赤、街边红绸一齐摇曳生乱。 ——是细雾里唯一一抹艳色。 指尖传来微微痛意,赵弥客垂眸,方察觉到指尖被顽兔叮出了血珠。 等崔迟幸收了伞,牵起冗长衣摆,试探性地入了厢内。 男人正懒懒靠在座上,不紧不缓地用手帕擦拭着指上血痕。 他未褪紫色仙鹤祥云公袍,更衬肤色冷白,手上鲜血夺目,犹如他艳丽唇色。 崔迟幸从他手上移开眼神,问了声安:“参见恩相,多谢您今日屈尊车马相接。” 面前人“嗯”了一声,继续轻擦着伤口,不再多言。 于是她眼神又移到了被他冷落在一边的玉团子,语气欣喜带异地问道:“这兔儿是恩相的小宠?” 赵弥客一把捧起白兔在怀:“是。可爱吗?” 崔迟幸用力点了点头。 难以想象他也会喜欢这些幼态可掬的宠物。 崔迟幸好奇注视着那红眼毛团:纯白而无一丝杂毛,想来也是高价淘来的珍物。 赵相公府内不事雕琢,却能千金换兔。明明面若寒霜,却能对怀中软物柔下生硬的眉眼。 思及此,她不禁又笑弯了眼。 赵弥客一边抚着毛绒,一边注视着她。 雾气消散后,素面仿佛经雨洗涤,明朗清丽。 赵弥客收回眼:“是觉得我养这小宠很奇怪么?” 崔迟幸本因观兔欠身,闻言直起背,轻笑回:“是有些出乎意料,您怎会选养它呢?” 赵弥客回:“平时公务繁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不如养只软和的小宠疗养身心。” “而且,兔子这种动物最有意思。纵然被拎起耳朵,忍受千般撕搅扯拉的痛苦,他也会竭尽全力扑朔双腿而不发出吱叫。 “明明生得弱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韧劲。你说——这不比官场上那帮迂腐懦弱的士人有意思得多吗?” 他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底色,若厢外濛濛雾景。 崔迟幸回望着他:“恩相所言甚是。” “不过,我更喜欢狸猫一点,喜欢它那股不躲闪不忍让的劲儿,凡是遇到挑衅,就能无畏地伸出利爪反抗。” 赵弥客忽然笑了,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无由头的联想。 晃散无端心绪,转而问:“方才你为何撑着张钟的伞?”瞧见她着迷地打量白兔,他托起幼物递给她。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欢喜接过,眉目间是藏不住的珍爱。接话回:“啊,我刚看他肩头湿了一角,想来是伞盖太小不够蔽体,便把我的大伞换给了他。” 赵弥客颔首:“你倒是有心。” 心下倒也猜得到这其中缘由,这小女官本身就无甚官架子,常出巷走街,帮着平人忙些杂活。再看她与采薇间不可比拟的感情,便可知晓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女。 雨渐渐收了闹剧的尾声,车外春色更润,绿意浓浓。但重云翻滚,迟迟未离,纵有雨汀花洲,雪柳抽条,倒未让盛京好景显得生机盎然。 崔迟幸掀起帘幕,此处是长乐街,离刑藩寺庙还隔着一条街巷。 见卖浆水的王阿婆正和颜悦色地叫卖,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心中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问起正事来:“恩相,今早在正心阁内,您为何不问原因,就选择相信我有办法应对吉仲达。” 赵弥客轻摇着扇面,又打开了身侧空位的窗棂,习习凉风逐渐将厢内热气吹散。 他缓缓道:“你说的,我们本就是同舟客。既然说要联手,我便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 “况且,你之前做得不错,我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亲自挑选的人。” 崔迟幸微微一愣。 未料所受的信任如此沉甸,她心中对他却仍存着半份提防与疏远,不免愧色浮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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