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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这位娘子擅雕刻,若是我们刻了宋总督官印,去调苏扬二州的粮草,木已成舟,您说那位宋大人发现之后,是会大义灭亲,让心爱之人落得个雕刻官印的罪名?还是会另择明主呢?” 赵王世子沉吟,“高!高!这一出可比直接拿人威胁高明!若宋持砚察觉官印有假,我们可再用其妻女威胁。若他未发现,官粮被我们盗得,他也会因渎职受牵连,届时他只有我们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晋师爷,当初父王不曾重用你,是父王糊涂啊!”那位世子提着剑,仰面大笑着出了营帐,“晋师爷,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晋师爷恭送主子离去,营帐中只剩几个护卫、晋师爷、田岁禾母女。 尽管双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田岁禾还是强撑着,将孩子护在怀里,强忍道:“您想错了,宋持砚他没那么喜欢我,就算喜欢,也不见得会为了私事耽误公事……你还是放我走吧。” 那位师爷只是笑,不与她辩驳,“晚间我会弄来一份漕运总督盖过官印的文书,娘子雕工精湛,应当能照印子仿出印章吧。还有一个时辰可休憩,行路疲倦,带孩子安置吧。” 他把母女俩带到一处营帐。 营帐中陈设物什一应俱全,是贵客的待遇,营帐的外头却围满了兵马,宛若铁桶密不透风。 女儿无忧无虑,吃完饭已很快睡下,田岁禾坐在营帐中,看着怀中的女儿,目光逐渐失焦。短短一个时辰,她仿佛经历了许多年之久。 多年前,阿翁醉酒时曾说过胡话:“早知……早知道会这样,这亏心事就让师父去做吧!老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少时她不懂阿翁在哭什么,知道石碑上刻着什么那日,她才懂得,阿翁是在后悔,但她依旧无法全部体会老头子的心酸。 今日方知。 谁能想到呢,多年之后,阿翁的另一个徒弟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被人用孩子家人要挟着去私刻官印。 老头的音容笑貌在那一刹清晰,田岁禾好似看到从前那双总是在笑的浑浊老眼中的哀伤与自责。 最得意的徒弟,却走上了为虎作伥的路,即便这并非阿翁导致的,但他还是自责,懊悔教给他精湛的技艺,让他走上绝路。 田岁禾忽然庆幸,幸好她是在老头子不在的时候,被赵王的人威胁。 不然,她无法想象瘦弱的阿翁会多自责,他已那么苍老,怎么能再一次承受那样的哀痛呢? “唔,阿凉,要赢……” 怀中女儿翻了个身,满足地吧唧着嘴,想来是做了个美梦。 田岁禾心里又被绳捆紧了一圈,更喘不过气。 阿翁不必经历再一次的痛苦,可还有女儿,这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亲人。 她要怎么办? 营帐毡帘动了,那位晋师爷负着手走了进来,把一张文书拍在田岁禾面前桌子上,“田娘子,照着刻吧。” 他甚至都不曾问田岁禾可曾考虑好了,俨然算尽一切。 田岁禾看着文书。 她怀着一点没底的希望道:“可印出来的章纹和印章不一样,我可能……没法刻出来很像的。” 晋师爷和气笑笑,看着她怀中的稚儿:“这孩子生得跟仙童似的,也懂事,一个糖人就能哄好,想必很得娘子疼爱。” 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弯下身要去逗睡梦中的孩子。 那指尖落在田岁禾眼中,无异于刀剑,她倏地用身子护住笋笋。 “别动她!” “娘子见外了,孩子如此可爱,我怎忍心伤害?但世子爷恐怕没那么心软,当初为了说服一位官员,硬是当着那人的面,将他家中稚子的手指头,脚指头,四肢……一点点卸了,嘶……孩子哭得属实可怜啊。不过娘子不同,看在宋大人的份上,只要娘子配合我们,别说保孩子安然无恙,我们还能保孩子一生富贵,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娘子想必清楚此理。” 每一句话都像刀,在田岁禾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划上一道。 想到笋笋会经受那些惨无人道的伤害,她就不住发抖。 晋师爷精明的眼中露出笑意,拍了拍手:“为母则刚,田娘子技艺精湛,又有女儿陪伴,定事半功倍。” 田岁禾浑身发冷,她不想帮他们做事,可怀中孩子牵动着一个母亲的心,本能冲破内心重重纠结,从她舌尖溢出来。 “……你们,要我多久刻好。” “两日,但越早越好。哪怕是故意拖延,这两日也够娘子拖的了,但两日之后,倘若还未刻好,这么可爱的孩子可就要遭难了。” 晋师爷成竹在胸,撂下玉料和雕刻的用具就先行离开了。 苏州城夜色沉沉。 宋持砚来到了与恭王世子约定的地方,就赵王旧部近日的异动商议,皆得认为赵王不会从此安分。 箫呈道:“我那堂兄如今在赣州带兵,被皇爷爷下旨回京请罪。他曾任赣州都督,手下有兵马,或许会起事。” 宋持砚颔首,“但这些年,赵王为陛下做了不少事,如今虽受废黜,但陛下还留有情分,他们应当会先暗中筹划。期间假意安分,以迷惑陛下。” 箫呈说:“父王也是如此说,让我务必稳住,切勿打草惊蛇,无乱发生何事,都要等。等他们先起兵。如此才不会被陛下怀疑是党争。” 二人达成了一致,暂且无话,宋持砚沉默地饮茶,箫呈看他神色,笑道:“怎么,又受挫了?” 宋持砚不言语,又饮一杯。 外头护卫忽地急急奔来,慌道:“公子,不好了!田娘子和小小姐被一伙精锐劫走了!” 方才还冷脸沉默,宋持砚猛地起身,大步开了门,沉声急问:“发生了何事?” 护卫简要说了,箫呈面色变了:“这定是我那堂兄做的!” 宋持砚面色沉肃,毫不犹豫地拱手请示:“世子,请准臣调动人马追人!” 箫呈迟疑了,方才他们还都认为需要引蛇出洞,如今怎能打草惊蛇?父王反复定住他,要想成大事,需顾大局。 他回绝了:“大张旗鼓去搜,必将惊动他们,本世子可以派出私下蓄养的精锐,不必你亲自冒险。” 没有上官准许,宋持砚无法调更多兵马,他也早已料到恭王世子会如此决断,并不意外。冷道:“下官亲自去。” 亲自更是凶多吉少!箫呈拦住他,狠心道:“你若去了,只会再搭上一条命!田娘子也不爱你,你又何苦轻贱自己?你是朝廷命官,也该顾全大局!” 宋持砚僵了僵,望着远处:“您就当是臣执迷不悟。”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自己的心,相比让她独属于自己,他更希望她安好。 箫呈还想劝,宋持砚目光冷下:“若今日被抓的是您的妻女,您还会如此作想?” 箫呈的手无力垂下。 他摇摇头,取下一块令牌,“是我失言。这是我的令牌,可在沿途以替王侯办事之名,调数百兵马在关口等候增援。但切记不可带入军营,否则若是赵王世子反将一军,你将被论罪!再多的……我凡帮不了你了,祝好。” 箫呈背过身,负着手不再看他。 宋持砚拱手:“多谢世子成全,臣必求得两全!” 田岁禾曾听陈青梧说起,二十多年前那桩假章贪污案。 “那年徽州民乱,朝堂拨了军饷,国舅为了填补亏空,私自寻匠人刻官印,挪用了军饷。匪乱得不到镇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不久后有人检举国舅,先皇后全族流放,众多官员被杀。” “我身边那小丫鬟,便是因为家中吃不起饭,被爹娘买了,这样的孩子在徽州数不胜数,能活下来就已是难得,还有的人家为了活着,甚至易子而食,当奴仆又算什么?” “谁能想到居然是赵王陷害国舅,一枚假章,让众多无辜百姓、无辜官员受害……” 田岁禾每刻一刀,陈青梧的话就在脑中过一句。 赵王世子要刻官印用于运粮,从扬州开始谋反,若是他成功开始了,战争再也无法阻挡。 扬州,她离开徽州后的新故乡,会和当年的徽州一样惨烈。不止扬州,其余地方都会遭受战乱的蹂躏。 田岁禾只是一个雕刻铺子的小掌柜,勉强认得些字,没读过兵书,从不了解朝局据,但她知道什么叫饿殍遍野,什么叫人命关天、血流成河。知道这枚印章会带来灾祸,有无数和笋笋一样天真乖巧的孩童被卖为奴,经历易子而食。无数和阿翁一样孱弱的老人,佝偻的身子会被践踏在马蹄下。无数阿郎那样开怀的少年,被迫提着刀枪上战场…… 田岁禾没有经历当年徽州的惨状,此刻却犹如置身其中,耳边都是哭喊声,鼻尖尽是血腥味。 她的手抖得越发厉害,才刻到一半,那一刀又歪了。 “哎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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