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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珮兰走在半路上,遇见蓝霖神色匆匆往府衙的方向赶去。蓝霖见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兴奋道:“此事或有证人了。我派人在一月前设法混入盐务司书吏,他逮到了一个可疑之人,现下人被关在地牢,走,随我一同去审讯!” “我……” 由不得宋珮兰拒绝,蓝霖力大无比,拽上他便走。两人一道去了地牢,由蓝霖主审,宋珮兰心神不宁站在一旁,竟是半分没有参与。 此时此刻,宋珮兰脑海思绪翻腾。他一直以为汤嬷嬷是年老体弱,身子不行,才得了急病而亡,虽不幸,但至少是顺应着自然规律。现在他才得知她是被杀身亡。 凶手却是他的妻子。 可凶手不单单是他的妻子,更是因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他不曾带莲娘回京,不曾请汤嬷嬷从母亲院里搬过来照料她,汤嬷嬷不至于此。 因为他,他的至亲之人杀了至亲之人。 他的头抽痛不已。 另一边,蓝霖审出线索来,欣喜若狂,揽着宋珮兰道:“连日以来,总算是有了些成果……走,去城外盐场!” 坐进了马车,蓝霖的情绪缓和一些,注意到宋珮兰有些异样:“宋大人,发生何事了?” 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宋珮兰不住地摇头:“无事、无事。” “哦。” 蓝霖转过头去,不一会儿,他又转向宋珮兰,好奇问道,“你夫人呢?你们一向是形影不离的啊,吵架了?” 这下宋珮兰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瞳盯住了他。蓝霖莫名觉得这目光令他胆寒,即使蓝夫人多次告诫他莫管闲事,蓝霖的好奇心却被一勾再勾,到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地步:“有什么事,说出来让我替你参谋参谋?” 宋珮兰视线移出窗外,默了半晌,道:“若是你至亲之人杀害至亲之人,该如何?” “什么至亲之人杀至亲……”蓝霖思索了一下,“过错在谁?” “在你。” 蓝霖愣住,这个问题倒是为难了他好一会儿,“若是因我而起,那就怪不得谁。” “对,怪不得谁。” 宋珮兰恍惚地重复了他的话。 错的惟有他一人罢了。也应当由他一人偿还。 他话锋一转,主动向蓝霖问起查案进度。得知老师被污蔑的证据即将到手,宋珮兰长长地松一口气,抚胸叹道:“还好,还好……” 还好他没有害死老师。 “停车。” 宋珮兰自颠簸的马车上站了起来,他不顾蓝霖疑问,缓步下车,弯了好半日的脊背挺直起来。蓝霖透过车窗,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宋珮兰在街上买了灵牌、香烛、丧衣等事物,回到驿站,他嘱咐云儿无论如何也不许进门,反手将房门栓上了。 他用小刀一笔一笔镌刻汤嬷嬷的名字,于卧房正堂之上摆了灵位,沐浴更衣换上丧服,在灵前叩首。 “不孝子宋珮兰,”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今日方意识到自己之过,前来向乳母谢罪,望乳母宽恕。” 宋珮兰的手扶过小腹,据说这里面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慢慢长大。他心想,种子终究是可以换离土壤的。 一簇斜阳透进来,映照着悬在房梁上的素白布巾。宋珮兰站上矮凳,缓缓将脑袋探入自己打好的结。到了这一步,他心中竟前所未有的坦然,抽痛的头颅也安静下来。 他踢掉了矮凳。 斜阳里,悬吊的身体在循着本能不断挣扎晃动,忽然“咚”的一声,那条粗实的布巾断开,宋珮兰跌到地上。 不正常的红蔓延开,他扼住咽喉,几乎要把心肺咳嗽出来。 宋珮兰攥着断掉的布巾,视线转向方才刻字用的小刀。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还未把刀刃握在手里,一根藤蔓“啪”地打掉了那把小刀。 “你在做什么?”莲娘出现在他身后。 她看过牌位,又看向他脖颈上的勒痕,藤蔓尽出,将他整个人牢牢束缚住。宋珮兰呆了一刻,流着泪向她乞求:“好莲娘,我现如今只有一个愿望。你杀了我吧……” “不行。”莲娘捧住他的脸,指腹擦拭滚滚而下的泪珠,“宋珮兰,谁也不能杀你。就算是你,也不行。” 十三枝花蔓 “你不愿我走吗?”宋珮兰眼中布满血丝,一大半是因悬吊所致,他每说一字,滚落而下的泪珠便多一颗,多得那些藤蔓也接不住,簌簌砸在了衣襟上。 “你不能死。” 莲娘俯下身,缓缓将他抱在怀里。那双看似纤细的双臂禁锢住他,却是令人分毫不得动弹。 宋珮兰不在她怀里。 即使布巾断裂,他仍悬在房梁下,晃晃悠悠。 “莲娘,”他忽的开口,“当初我擅自将你带回京城,你怨不怨我?那时,你是受了伤?我看得出你不想同我回去,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他们说我是善心泛滥,爱多管闲事……” 宋珮兰微微涣散的眼眸凝聚,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其实不是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善人,我只不过,是在向所有人证明罢了。我向所有人证明我拥有极好的品质,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向来冠冕堂皇。” 他的声线发着涩,句句嘶哑。 “我觉得那些贫苦弱小的孩子,是注定等着我去救助的,”宋珮兰露出一个稍显扭曲的笑,“我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注定该由我来救。” 这些话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莲娘第一次从宋珮兰口中听见,她下意识辩了一句:“我那时,虽然不想跟你回去,但后来发现,京城的确安稳,宋府也是一个不错的休养之处。” 宋珮兰望着她,又笑了。 “我救你,不是为证明,也不是什么注定,”他自嘲般地笑,“是为我的私心。” “……私心?” “自从我见你第一眼起,我便下了决心。”宋珮兰抹了抹脸颊的泪,笑意蔓延至眼底,“此生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我心悦你。莲娘,我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若是单纯救你,我将你养在府中做个侍女,或是请母亲认你做女儿,或是给你找一户好人家……有的是法子。可我有私心。” 他头一次说出了掩在心底的想法。 “我跪在祠堂的三天三夜,脑海里全是幻想中你穿婚服的样子。” 宋珮兰仰起脸,嘴唇嗫嚅着道:“我得知你杀了汤嬷嬷的时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怨恨我。”莲娘不假思索地说。 “不,”他缓慢地眨眼,“我竟一点不恨你。我在想,人终是要为一己私欲付出代价。我愿为私心交付生命。莲娘,话本里说,妖是没有心的……我有。我爱你,你明白爱吗?” 莲娘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簇藤蔓化成心脏的模样,突突跳动着,永远平稳。 在她眼前,形容憔悴不堪的宋珮兰,眼底的光亮忽明忽灭。她有点认不出他。看惯了人皮,扒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总有些陌生。 “你爱我么?”他问。 宋珮兰不在她怀中,他在房梁下悬吊挣扎。他只剩一口气,要说的话却不是求救,他说,“你爱我么”,说完,渐渐地不挣扎了。 莲娘静默了几息,在宋珮兰眼中悠悠仿佛百年。 “我应该是爱你的,”她回答,“宋珮兰,不要死。” 直至此时,那条吊住他咽喉的布巾方才断裂。在无与伦比的窒息与狂热中,宋珮兰落进了她的怀抱。 斜阳里,他的影子依偎在庞然花蔓中。 拥抱了很久,宋珮兰颤抖着吻了她,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 他起身对着灵位再度叩首。 “不孝子宋珮兰,今日对您食言了,”宋珮兰面无表情,“身负害死乳母的罪孽,我生前必定灾祸不断,死后必将永坠修罗地狱,一切皆是我的过错,万望乳母勿要迁怒莲娘。” 他将灵位香烛收拢,放进柜中摆好,合上柜门。手放在衣带上,将丧服一件件脱下,衣料委地——如今的宋珮兰,再没有资格为汤嬷嬷披麻戴孝。 “宋珮兰,人死后没有地狱,”莲娘冰凉的手贴在他小腹上,“你死后,我会将你填在本源下,将你的养分尽数吸食。” “我的归宿是你……真是太好了。” 宋珮兰松懈地倒在她身上,由莲娘抱去了床榻。她替他擦干净泪痕,道:“你应该休息。” “我们同房,好吗?”他用尽力气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想睡过去,我的梦里也许没有你……现在,我什么也不要想了。无论什么……我都不要再想了。” 她将他翻过去,藤蔓束缚住反剪在背后的双手,缠着足踝拖开。宋珮兰的面颊埋在枕上,发丝遮住小半张脸,他眼底隐隐泛起了湿意,但这一回的眼泪却与之前不同。 宋珮兰的思绪并未如愿停止。他想起幼时在祖母房中学习拨弄算珠,十指翻飞间劈啪作响,算珠碰撞的脆响在耳畔环绕,有如千千万万碎银散落一地,又似一曲欢快的小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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