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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大夫道:“我能看出来。” 那表情不似作伪,陆吾只道他是说国主的身体因瘟疫亏损得厉害,即使治好也大不如前,没几年可活,便听他又开了口。 “不过你的命数很好,”说起这个,小大夫看起来很高兴,“以后咱们还能在一起很长时间呢!” “很长?” “对,很长很长。”小大夫点头,他声音很干净,听起来软软的,“等打完仗,咱们结伴把凡间游个遍,好不好?” 当时陆吾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凡间”二字。 他想,如今凮国这局面,就算他此时飞到前方战场,也恐难力挽狂澜了。他的结局只有一个,哪里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陆吾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还是说了声“好”。 陆吾此刻跪在众人面前,微微仰面望向那张千年之前熟悉的面容,想起了兵临城下的那一天。 小大夫好像根本不懂什么叫态势紧急,反倒是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似的,站在城楼下跟他挥手道别:“你快去,咱们马上可以走了。” 陆吾想,怎么走得了呢? 锦城中有近十万百姓,驻军却只有一万不到,而缡人的精兵是他们的好几倍。 结局已定,只盼他们能多拖延一点时间,让多些人逃出去。 他拍拍小大夫的肩膀,让他赶紧随着逃亡的人从后方出城。 小大夫听话地转身就走。 “小大夫,”陆吾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叫住他,“咱们算是朋友了吗?” 小大夫想了一会儿:“算。” “那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陆吾想,现在不问可能就没机会问了,“总不能一直都叫你小大夫吧?” “也是,”小大夫赞同道,他拍拍胸口,“丹木。” “单名一个木字么……” —— “为什么这禁制之中也有你?” 叶玉听见陆吾低声喃喃道:“你也……没走得掉么?” 什么没走得掉?叶玉听糊涂了。他是自己主动进来的呀。 赵广上前一把将陆吾扶了起来,奇怪地看了叶玉一眼:“将军,您跪他干什么?” 陆吾却不理他这话,一直定定地看着叶玉。 离得近了,叶玉便看到了陆吾眼中印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他低头扫了自己一眼,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淡淡的绯色,腰间还挂着一柄他从未见过的长剑。 ?? 他下意识地取下那柄长剑,握住剑柄一拔。 剑锋雪白,剑身光可照影。 如镜面一般的剑身上,映出的是一张陌生而又有些许眼熟的脸。 这张脸相貌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都不见得还能找得回来。 总之不是他自己。 叶玉看看剑身,又看看一直盯着他的陆吾,就花阴上锁的小院中那张巨画在他脑中一晃而过。 这!这不是陆吾那个白月光的脸么?!叶玉心内巨震。 这禁制什么恶趣味,给他套了这么一张皮?难道叫他顶着这张脸来扮演陆吾的白月光么?!这被陆吾发现,他岂不是罪加一等? 叶玉连忙去看陆吾。 陆吾眼中仍是带着不明的复杂情绪,仿佛承载了数不尽的悲伤,目光柔和而怜惜地看着他。 叶玉忽然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莫名有一丝酸涩。 赵广等人一见叶玉拔剑,“刷”地也立即抽剑出鞘,赵广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带剑入宫?!” 陆吾这才清醒过来似的,立即转身拦在叶玉面前,沉声对几人道:“收剑!” “将军!”赵广对上陆吾严厉的目光,只得悻悻地听令,把剑都插回剑鞘中。 “小……”陆吾停了停,“你……是大夫?”明知道面前的人也是同赵广那样的死物,不觉还是放轻了语气:“我们先进殿……你饿不饿?” 叶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还没弄清现今是怎么一回事,就揣着那股酸涩,迷迷糊糊被陆吾领着向身后的宫殿中走去。 那几个士兵模样的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打头的那个时不时警惕地看他一眼。 叶玉收回眼神,瞟了瞟身侧的陆吾,他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如何,等会儿他便找个由头把这几人支开,再跟陆吾相认。 嘶,陆吾不会更生气了吧?方才他还莫名其妙受了他一跪,待会儿找他算账怎么办? 这可不是他要顶着这张脸骗人,要怪只能怪这个古怪的禁制。 再说……他还不想变成别人的样子呢…… 叶玉这样想着,抬脚跨过了门槛。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也没有了士兵身上盔甲相碰的声音。 叶玉奇怪地往后一看,四周的景物突然变化——方才还是殿外如今却成了一片花圃,他们脚下的平坦的路面也变成了圆圆的鹅卵石。 就好像他们一瞬间进到了另一个地方。 陆吾面色从容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又朝他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不在。 四下无人好时机! 叶玉刚准备开口,便听见前面忽然有人高呼:“将军!” 二人抬眼看去,赵广从前方转角处出现,兴冲冲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将军!” 赵广嘿嘿笑得一脸灿烂,同陆吾打过招呼便转向了叶玉:“小大夫,您……”他扭捏半天,“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叶玉:“我?”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转头用眼神询问陆吾,赵广也回头看了过去。 陆吾对叶玉道:“我在前边的亭子等你。”说完便继续朝前走了。 陆吾一走,赵广便问道:“小大夫,听说您是从郁州来的?” 叶玉闻言一愣。 郁州?那不是…… 不等叶玉脑子里的想法完全,赵广又接着问道:“您打郁州哪儿来?有、有没有经过一个叫绥丰的小地方?” 叶玉微微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便听这个面貌粗犷的汉子连忙报道:“赵广,我叫赵广。”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今天吃柠檬 ———————————————— 想念 陆吾坐在亭子里,等不远处的二人谈完。 过了一会儿,赵广高高兴兴地走了,另一个却皱着眉原地杵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朝亭子走了过来。 直到跨进了凉亭,叶玉皱着的眉还没放下。 方才他询问了赵广家乡的具体位置,为防差池还对了一下他的生辰八字,果不其然与罗素素那张黑牌上刻着的一模一样。 女鬼罗素素等的人竟然是陆吾的手下,他如今这张脸的主人又是从郁州来到锦城的…… 叶玉脑子里一片混乱,赵广还在等他的回答。 他想到罗素素的下场,只得谎称没有见过,任谁得知自己的爱人等了他那么久,还变成了一只作乱的鬼物,心里都不会好受,就算现在的赵广并不是人,叶玉还是起了怜悯之心。 赵广垂头道:“……哦。” 郁州本来就大,能在千万人中恰好碰见他想打听的人本就是一件极其渺茫的事情,虽然早有准备,赵广的心情仍然低落下来。 看着赵广有些失望的眼神,叶玉又赶紧补充道两国交战对绥丰没有影响,那边的生活平静安宁,赵广这才坦然地笑了笑,谢过他之后便走了。 送走了赵广,叶玉的脑花仍旧如同在沸水里翻滚。 陆吾看他的神色:“怎么?” 这个场景陆吾有印象,当时他二人刚从国主的寝殿中出来,一进花园就遇见了来寻人的赵广,他也如现在一般走开了。 不过那时二人交谈甚欢,两人的表情都很高兴,可如今……面前人的脸色却不大好。 之前他无意探听别人的事情,没有问过二人的谈话内容,只记得赵广本不喜爱小木整日跟在他身边,那之后却跟小木的关系好了起来。 现如今这禁制既然把这个场景也展现给他看,必定是跟二人说的事情有关,那便不得不问了。 陆吾试探地道:“你们聊了什么?” “哦,也没什么。”只听面前这个不知何物幻化的人想了一会,道,“他听说我从郁州过,问我有没有他家人的消息。” 郁州? 提到这个地方,陆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在漆吴山的法阵中,见到黑木牌上赵广的名字他便留了心,只是这名字太过寻常,同名同姓的岂止成百上千,他也不能断然确定这黑牌上所写之人便是千年前那个副将“赵广”。 他让扶光提审罗素素时告知他,也是想确认这一点,但罗素素除了对出阵和寻人有执念,其他的事情问起来说话便颠三倒四,她下阴术的那个赵广究竟是谁,又去了哪里、何种境遇,甚至是死是活都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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