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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单手捂住嘴，咳得脊背蜷起，单薄的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顾珩不再用强的姿态，端着剩下的半碗药，碗沿小心地碰了碰陈羡知的手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冷硬和逼迫，甚至带上了一种陈羡知久违的，属于旧时光的驯顺。　　“少爷。”这两个字吐的又轻又缓，“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羡知咳的泛红湿润的眼睛，恳求的语气里压着不容拒绝的底线：“把药喝了。”　　陈羡知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里一滞，那时候的少年家仆，眼神也是这样的沉默执拗，跟着他身后给他拿书、端药。可如今的顾珩早已经掌握半个南洋航运的船王。　　顾珩虽然语气软下来，手里的药碗还举在他面前，没有半分退让。　　陈羡知指间冰凉，接过药碗。将半碗苦涩的药咽下去。　　他皱起眉头，每咽下一口，苍白的脸就皱起一份。　　顾珩就站在一步之外，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吞咽时纤细脖颈的蠕动，看着他被苦味折磨却依旧保持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仪态。　　碗底剩了些药渣，陈羡知舌尖苦的发麻，他不肯再喝，把药碗重重地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小少爷骄矜，如此便是送客的意思。　　顾珩明白，他拿过碗，目光顺着陈羡知白皙的赤足挪动，长绒的波斯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柔软厚实，赤脚踩上去，也不会有丝毫凉意。　　陈羡知不喜欢穿鞋，顾珩早就考虑到了。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靠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角落里昂贵的三角钢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边的矮几上的水晶瓶里插着新鲜欲滴的晚香玉。　　“还缺不缺什么？我让人给你送来？”顾珩问他。　　陈羡知赤脚踩在地毯上，他胸膛起伏，抬起眼看着他，却极冷：“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他冷冷的笑着：“你敢关我！”　　“顾珩，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被关在雾山岛洋楼的日子！”　　顾珩推开一点窗户缝，帮陈羡知散散药味。　　轻柔的床幔纱帘被吹起，旧时的风和雨一起涌入卧室　　窗外的芭蕉林被吹的沙沙作响，像极了他初到雾山岛的那天。　　顾珩说：“没忘”　　他是我的人　　十五年前。　　顾珩是被打昏了，塞进货船的。　　数百名“猪仔”像货物一样挤在船舱，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屎尿味。　　飘扬过番，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看守说到雾山岛了。　　八岁的孩子，像牲口一样被铁链拴着脚踝，从恶臭扑鼻的船舱里被赶下来。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滩涂，空气里弥漫着咸腥、沉闷的热带雨林的气息。　　天空灰蒙蒙的，闷雷在云层里翻滚着，随时要落下雨。　　“快点走！”看管的男人拿着鞭子催促，“别磨磨蹭蹭！”　　顾珩拖着脚上重重的铁链，看向望不到边的浓绿色的芭蕉林。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雨水充沛，芭蕉叶巨大无比，像是一只只墨绿色的手掌，层层叠叠的遮蔽了天空。　　林子里光线昏暗，蚊虫成群，嗡嗡作响。粘在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就是一片红肿。　　今天要下船，以免这些“猪仔”饿的走不动路。看守把船上多余的食物全部分了出去，也就是一人分到了一个干硬的馒头，但也算补充了一点体力。　　顾珩那双漆黑的眼睛，机警地而飞快的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挂在看守腰间晃动的鞭子。　　“轰隆”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穿过芭蕉叶的缝隙，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水冰凉，来的汹涌，瞬间把人浇的湿透了。　　混合着汗水和污泥，视线变得模糊，林子里更暗了。　　“他妈的！这雨说下就下！”　　押送的人嘴里骂骂咧咧，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湿漉漉的响声。　　就是现在！　　顾珩猛地一蹲身，利用前面一个大人高大身躯的遮挡，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早已在泥水里磨蹭得有些松动的铁链扣子往旁边尖锐的石头上狠狠一别。　　“咔嚓”一声响，脚腕一松。　　顾珩拔腿就跑，从和阿娘分开，被打昏了关进船舱里，到现在上岸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更不知道往哪里跑？　　但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只是向前往更深的芭蕉林里跑。　　“有个小猪仔跑了！”　　“快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雨声，身后是暴怒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顾珩踩在泥地里，心脏在瘦小的胸膛里疯狂擂动，肺部吸满了潮湿的空气，火辣辣的疼。　　芭蕉叶不断地拍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无数只阻拦他的手。　　“呃！”　　顾珩被藤蔓一绊，跌入泥地。　　他刚抬起头，一直沉重的胶皮靴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他的后背。　　“呃啊！”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恶狠狠的拎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在了泥地里。　　浑浊的泥水瞬间掼满了口鼻，眼前一片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小兔崽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　　紧接着是沉重的踢打，落在他的后背肚子、腿上。　　顾珩蜷缩起来，死死抱住脑袋，他咬着牙关，把所有的痛呼都闷进喉咙里。　　“雨下太大了！回去了再收拾他！”　　顾珩像被拖死狗一样从小门被拖进了一个庄园里。　　—　　雨停了。　　精致的雕花铁椅大门被打开，一群人恭敬地站在两侧。　　一辆精巧的藤编小轮椅缓缓地被推入这腌臜之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轮椅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穿着一身素净柔软的亚麻白色衣裤，膝盖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丝毯。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一条腿上打着夹板，固定着伸直放在轮椅踏板上。　　推着他的老管家，为难说：“小少爷，您骑马摔伤了就该听医生的，好好休息。”　　李德丰笑容和煦，眼神里透着精明：“知儿可是在怪我把你身边的伺候的小仆全赶出去了？”　　他扶住轮椅，阻止了他的去路，“就算你怪叔叔，叔叔也要这么做。他们伺候主子不得力，让你从马上摔下来，就都不该留了！”　　“知儿，你看这里乱糟糟的，下人也没个规矩，我们还是回去，叔叔给你好好挑几个聪明伶俐，懂规矩的。”　　陈羡知好像没听见，他用手转动轮椅，目光越过了挡住他视线的叔叔。　　陈德丰摆出一副十分开明的模样：“既然知儿要自己挑，你们几个都过来，让小少爷过过眼。”　　“是。”　　几个略比陈羡知大几岁的男生排成排，互相推挤着，想让陈小少爷选中自己。　　陈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照顾陈小少爷是活儿，而且有了和陈小少爷一起长大的情谊，等日后小少爷成了陈家家主，好处还少的了他们的吗？　　陈羡知坐在轮椅上，透过男孩们衣服的缝隙，看到远处堆满了杂物的芭蕉林子边，一个正在被鞭打的身影。　　顾珩的脚踝重新被套上更紧的铁链，锁扣冰冷地嵌进皮肉里。　　乌黑的牛皮短鞭，甩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每一记都带来皮开肉绽的锐痛。　　刚才追这小子跑了大半个芭蕉林，看守此刻恼羞成怒：“你小子骨头还挺硬！我让你跑啊！看你还敢不敢跑！”　　粗糙的衣服被抽开，底下皮开肉绽。　　顾珩狠狠地咬着牙，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瞪着那个施暴者，瞪着眼前陌生的地域。　　黝黑的眼睛里，瞳仁亮晶晶的，映着烧着了火似的倔强和恨意。　　“还瞪！”　　“看老子不抽死你！”看守扬起手，一下一下死命的抽。　　几个被一起抓来的男孩，瑟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服不服！”　　“服不服！”男人一下接着一下的抽着，“看老子今天能不能把你驯服！”　　顾珩的身体在鞭打下发颤，他像是一头落入陷阱，被鞭挞却不肯垂下头颅的幼年狼崽。　　李德丰见陈羡知还没选，催促了一声：“知儿，外面风大，当心受了凉。你既然要自己选个小仆，就快选吧！”　　这些站的规矩的小仆，都是李德丰打点过，日后用来监督他的。　　不远处的鞭声一阵一阵，让陈羡知心焦，他扶住轮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手，那群小仆兴奋地看向那只白里透着红的手指头。　　手指指在两个小仆站着的空隙里，大家顺着方向看过去，是那个正挨打的脏污小孩。　　“给我停手！我要他！”陈羡知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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