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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黄铜把手上自己的影子,正准备敲响休息室大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斥责声。 “混账!” 徐殷很少会动这么大的气,徐来之挑了挑眉毛,手指贴在门板上不动了。 “你妹妹脑子不好,你就随着她犯浑?!”徐殷明显是压着火气,怕被人听见,可又实在憋不住怒意,“是不是生怕沃海没有把柄抓在别人手上!” 婴儿尖利的哭叫声陡然插进来,另一人的声音响起:“爸,我会处理好的,别吓着榕榕。” 徐来之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从去年夏天至今,徐英华被上面以不同理由约谈了两三次,坊间新闻爆料上了两次热搜,一次是陈年安全事故,一次是去年新药公开出来的实验测试数据造假,被盯了好一阵子。 正是趁着这股乱劲儿,徐来之才把仿制药推向了市场,对徐英华美滋滋地落井下石。 而沃海这一堆糟心事的诱因,终于在徐来之的不断追查下,掘地三尺被挖出风闻。昨天佟舟传了消息,说徐英锦去年在英国念硕士时开罪了大人物,险些被报复枪杀。到现在她还不敢回国,常在南太平洋上跳岛保命。 现在看来,她干的这事与徐英华也脱不开关系。 徐殷年纪不小了,受不住太强烈的刺激,明显被那婴儿尖叫搞得头疼。 “给他随便吃点什么,堵上嘴。”他说。 徐来之眉尾轻轻跳了一下,有什么念头倏忽闪过,楼下大屏幕上的“爱子徐英榕”字样浮现在他眼前。 这可不是对待“爱子”的口吻 可为什么又要替这孩子操办这么大的百日宴? 屋里静了一会儿,婴儿再次响起的尖笑声让徐来之皱了皱眉,他悄无声息退了几步,再以寻常足音走过来敲了敲门。 徐来之进屋时,徐殷正对大门坐在摇椅上,由小保姆伺候着喝补汤。 五味子甜腻中带着微苦,不知道汤水里还加了什么玩意儿,后调有种植物腐败的臭。 徐殷今年六十,常年用这些个金贵药材吊着,头发乍看过去竟然还是黑的。徐来之眼睛好似被刺了一下,想起他妈带他到北京找徐殷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同年出了车祸身亡。 她那么年轻,死的时候脑袋上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爸,过年好!” 一句话落地,徐殷眼都没抬一下。 徐来之指节略微僵硬,他动了动指头,看向婴儿床边的另一人,笑了笑:“哟,二哥也在呢。” 他语气自然极了,丝毫听不出这是在跟一个杀他未遂的在逃凶手打招呼。 徐英华没立刻回话,似乎很喜欢那孩子,在怀里举着抱着“喔喔”逗弄,眼神黏在婴儿身上挪不动地方。 徐来之也习惯了徐家人待他的态度,自顾自插兜走近了看那孩子。这时徐二才掀起眼皮上下扫他一回,不着痕迹将小孩抱稳了,有意避着他。 徐来之噗嗤笑出来,拖来旁边椅子一屁股坐下:“给我看看又怎么了,怎么说也算我弟弟,怕我上手把他摔了?” 徐二听出几分内涵自己的意思,可抬眼一瞟,这人竟然在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小孩,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是他的无心之言。 徐英华眯了眯眼睛,心道这杂种。 上学的时候徐来之挨了欺负还会还手,甚至还把自己当个人似的讲究自尊。这毛病在被踢出沃海之后才治好,或许是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一下就转了性,不论什么时候见人都挂着笑脸,再不敢跟家里几个兄弟摆脸色。 祖父徐开阳心软,给过他几个钱,转头就见他到会所里跟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要么就是跟别人搭伙做生意赔个底儿掉,最后没办法了,给他拨了个厂子派去杀猪。 742厂虽然效益平平,可老底厚实,除了肉品车间之外,还有条生物制药做液体钙的产线,够徐来之自己吃自己的。 于是他与徐家的往来逐渐减少,徐家上下也就再不把他当回事了。 可徐英华就是看他不顺眼。 徐英华忽然扯出一抹诡谲的笑,从鼻子里细细嗤了句:“三儿把你放上来的?” “在楼下是看见三哥了,刚跟他拜了年,”徐来之咧着嘴,直直对上徐英华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幸亏今天过来了,要么都不知道爸还有这么大一桩喜事。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爸说。” “你在山里出车祸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徐英华云淡风轻拿过一只拨浪鼓,在婴儿眼前摇了摇。 徐来之顿住几秒,看向徐殷。 徐殷对此的回答是将瓷勺放回炖盅里,摆摆手叫小保姆撤下去——也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倒不是说这个,但多少有点关系,”徐来之仍然笑着,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那厂子不是去年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能平账嘛,正好车祸养伤的时候我收了个鹿场,今年能开条鹿制品的新生产线。盈利之后,对爷爷也好有个交代。” 显然对面二人都没什么兴致听他这仨瓜俩枣的事,徐来之越笑越深,缓缓道:“鹿场的少东家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和他有进一步的打算。” 徐英华这回肯给他点眼神了,挑眉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今天把他带来了,就在楼下。” 徐来之说得很坦荡,同时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 “浪子回头,收心安定,怎么说都成,总之,我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抽奖提醒】嗨uu们!好久不见的抽奖环节来了!感谢uu们一直以来对《得鹿》支持和喜爱,8月7日中午12点,作者wb评论区会随机揪一位小天使送上幸运礼物,详情移步wb喔! 51 “少东家。”徐英华重复了一遍,而后用眼角余光去留意徐殷的动作。 “没错儿,特别好的一个孩子,精神,还漂亮,大学生。除了是个男孩之外,没什么好说的。我有计划带他出国领个证,在这之前,算是一起见见家长。” 徐来之说得格外坦荡,随即就被飞来的炖盅盖子砸中脑袋。 徐殷不知何时从摇椅上直起了身子,一手抓住小保姆的胳膊站起来,拄着手杖走了几步,脸色阴沉得厉害。 “真该让徐开阳过来看看,他这老糊涂惯出个什么下三滥的货色!” 徐殷年轻时被徐开阳按着刷功绩,应六二六指示下过乡。他不幸在村里赤脚踩了洋钉,落下轻微跛脚的毛病,故而后半辈子都对徐开阳颇有怨言。 后来徐开阳执意拉扯徐来之,徐殷这种怨怼更是变本加厉化为厌恶落到徐来之身上。 “我是真心喜欢他。” 徐来之脸上一片诚恳神色,心里却觉得好笑。自己车祸差点没命,在徐殷这激不起半点水花,可一旦换成要给徐家脸上贴屎,这瘸子都能气得跑起来。 “您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我这就算在他身上成家立业了。” 翡翠手杖头“砰”地砸在他颧骨上,打的徐来之偏头一个踉跄扶住墙,半边脸麻得没有知觉。 “有用的不会,丢人的事倒是不少干。” 徐殷怒喝的声音吓坏了新生的儿子,婴儿尖锐的哭喊伴着迟来的疼痛,钻头一般往徐来之的脑仁里钻。 他颧骨开始发烫、发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视野都在扭曲变形,但他还是挤出自己最常用的笑容,揶揄地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终于按捺不住骨血里灼烧的那股愤怒,轻笑开口:“爸,这有什么好丢人的。你操大姑娘,我睡小伙子,互不干涉嘛。” “住口!” 徐殷又惊又怒,看他像中了邪。 徐来之越看越觉得滑稽,笑意从肺管子里止不住地溢出来。他笑得愈发放肆,喉结滚动,肩膀发抖,最后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徐殷蹭了蹭手杖上那块翡翠顶子,照他头上又抽了一下,地上很快见了血。徐英华手里的孩子哭得脸蛋发紫,这人忍不住站起来左右抱着孩子摇晃,一边哄那小东西,一边提醒徐殷:“爸,外面还有人呢。” 徐来之右侧头发丝里瘙痒不止,血流沿太阳穴蜿蜒下来。他有点头晕,靠着墙大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还接着在笑。 “行,我的事汇报完了,就不多留了。”徐来之晃了晃,站直腰板,冲徐殷二人拱了拱手。“各位新的一年恭喜发财,平安如意,家和万事兴。” 徐来之是从宴会厅送餐通道离开的。 推着餐车的服务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说先生不能走这里。徐来之把脸亮给他看,而后在对方大惊失色的表情下拿了盒冰饮贴在脸上,拨开对方肩膀走了出去。 这出口距离安置姚眷的房间有点远,徐来之不紧不慢地走着,感觉自己发烫的脸颊重新变冷。而后冰饮的温度从掌心传遍四肢百骸,会馆里热风开得很大,他却越走越冷,只觉得走廊空荡荡,待得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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