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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许多事宜都由陈大器、刘振等人分摊,但她总归要想方设法成为铁脊城真正的主心骨。 她很快翻到了多张舆图和城防图,还有好几册书。里头除了兵书,还有一册周易,再者就是原主留下的一些笔记。 因专业优势加原主记忆,她看图轻而易举,她将火烛移到床头,开始挑灯夜读。 昏暗的灯光下,过度使用的双眼开始酸涩难忍,她揉了揉眼,捏住舆图一角的手指力道渐松。 …… 汴京多日连雨,铅灰色的天空无差别地压在所有人头上。 城南一条窄巷里,道路窄得两辆板车都错不开身。这里是城南最廉价的地段,在巷尾处,有间栖柳院。 栖柳院说是个院,其实只有两间房。每当碰上多雨时日,地上总是积水。鲜少更换的窗纸渗湿起皱,地砖里生了藓,空气中总是隐隐约约萦绕着霉味。 栖柳院里头也没有柳,栖的是被养在外头的柳姨娘和她五岁的儿子。 五岁的虞清商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 咒骂着天气的柳姨娘将她拽进屋内,看见她裤腿上粘满了泥巴,这种脏污程度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了。 她忍不住厉声斥责道:“你父亲好不容易赏我一匹绸缎,我自己舍不得做衣裳,特地给你裁了一身体面的新衣,你就这么糟蹋?!” 小小的虞清商抱住姨娘的大腿嚎啕大哭,“姨娘!他们说我是个女孩,说我是女的!” 柳姨娘面色一变,染了红蔻丹的手指拎住她的耳朵,尖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多少回!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耳廓刺痛,虞清商被拎得被迫垫起脚尖,她双手抱住柳姨娘,大声哭诉道:“可是他们把我推倒,脱了我的裤子,说我是个假的!” “你个贱骨头,你竟叫人脱了你的裤子?!”柳姨娘一巴掌善在她面上,“从今日开始,不许再见外面那些野孩子,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她不解气,一手拎着她后脖颈的衣裳,另一手一掌一掌用力打在她身上。 “姨娘别打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若是个女儿,你这辈子就看得到头了!你必须是个儿子,必须是!!” 女人尖锐的呵斥声和孩童的哭喊融进雨幕。 雨声盖过更漏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 雨还在下,虞清商被摔泥地里,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泥水溅进眼睛、嘴巴、耳朵里,她仰面躺在地上,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刚把她摔进泥里魁梧男子蹙眉发出威严的声音来,“你十二岁才来同我习武,已经晚了他人许多,若自己再不拼命点,拿什么赶上别人!” “要习武,就要先学会挨打!哪里痛狠了,就给老子记住了,下回别让对手再碰到那个地方!”教头喝道:“还不起来!” 十二岁的虞清商大喘了两口气,即便浑身酸麻作疼,还是勉力撑地爬起,用力抹掉脸上的泥水朝着男人大喊道: “教头!再来!” 寒来暑往,她便如此磕磕绊绊,摔摔打打,日复一日。 砰! 绵绵细雨中,魁梧男人的脊背重重砸在沙土中,他翻身要爬起之际,虞清商已经像条蛇一般从背后缠上去,双腿从对方腋下穿过,一条腿压在对方腹部,另一条腿从上方绕过,双腿交扣,用尽全身重量将他死死锁住。 男女之间的力量有着悬殊差距,她即便占据优势,擒拿对方时也付出了十足的力气,双脸很快涨得通红。 “好!好!” “虞大太厉害了!老徐多少年没在新兵底下吃过亏了!” “你别看虞大瘦,这小子打起架来可猛!” 十六岁的虞清商不再是颗豆芽菜,她开始抽条,袖子已经遮不住手腕,少得可怜的肌肉开始有了起伏的线条。 她早在去岁就已参军。她知道想要融入群体并得到男人认可的最好方式,就是展现力量。士兵们私下玩闹时常举行角斗,她不在乎输赢,但她每一场都要参加。 一个凶猛好斗,且能将魁梧男人摁死在地上的人,怎么会有人怀疑她是女人? 她在所有人心目中留下悍不畏死的形象,战友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虞大。 许多与男人勾肩搭背的时刻,她都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真的男人。 只是生理构造的不同、女性特征的发育,叫她不得不时刻警惕。好在她从小就被当作男儿教养,虽有过那么几次凶险的时刻,最终也都化险为夷。 挣军功的这六年过得飞快,她的勇猛、她的军事天赋,让她在军中崭露头角。慢慢的,她从虞大变成虞什长,变成虞队正,变成虞校尉,最后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 雨似乎停了。 云层在流动,光柱从撕开的缝隙中泻下,天似乎放晴在即。 虞清商跟在当值的吏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向枢密院的深处。一路上她忍不住左右打量,这里是武将们的终极理想。 此刻她心中惴惴——为即将面见的人。 直庐内光线亮堂,雨过天晴后穿破云层的一束阳光凑巧地穿过窗棂,似有偏爱般的照在那批阅公文之人身上。 朝堂上下皆知,他以探花郎入仕,此后不到二十年,一路升至枢密副使。漫长的官场生涯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疲惫松弛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岁正值他的壮年,他坐在阳光里,儒雅含笑,竟恍惚还能让人望见当年琼林宴上神采飞扬的探花郎模样。 她想象中的枢密副使,应是威严且让人不敢直视的。可韩琮放下手里的公文,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值得期许的晚辈。 他含笑道:“虞校尉,我看过你的履历。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阳光又消失了。 二十六岁的宁远将军虞清商带领三千精锐缓慢走进雁翎谷谷底。谷底宽约数十丈,两侧是陡峭山壁,这是飞鸟断绝之处。 头顶是狭窄的天空,灰扑扑的云压在山脊上,似要排山倒海而来。 她勒马不前,再次回忆起那份密令。 直到雷霆滚动之声从头顶响起。她抬头,无数巨石从峡谷两侧滚滚而下,无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血肉之躯被彻底碾成肉泥,鲜血成为这方灰色天地里唯一鲜艳的色彩。 轰然砸下的巨石击中马头,她被狠狠地甩飞,翻滚着撞上同伴碎了一半的尸体。 她仰头躺在地上,看到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仍旧是灰扑扑的色彩,和很多年前栖柳院上空压下来的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嘶……” 虞清商倒抽冷气,倏然睁眼。 她冷汗淋漓地坐起身来,发现烛火已快燃尽,已然是后半夜了。 她是谁?她是哪个虞清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以为能摸到雨滴和泥水。可指腹下的干燥粗糙,提醒她正处于风沙之地,这里干燥少雨,大风漫天。 就着朦胧的烛火,她一时恍惚至极,有庄周梦蝶之感。 手边还能摸到纸页边缘,竟是看城防图看睡着了。 她像一缕旁观他人人生的幽魂,又因住在这具身体里而产生强烈的共感。 梦境的感觉真实得令人颤抖,只因一切确确实实发生过。原主的人生似乎有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靠近就能闻到栖柳院中溢出的霉味。 门口忽然传来窸窣之声,亲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她彻底拉出现实,“知州大人?” “何事?” “北门来报,北勒人在我们城门不远处丢了几辆板车,知州是否查看?” “等我片刻。” 梦境带来的阴郁尚未散去,她心事重重地穿戴完毕,掀开门帘时,看到来报信的亲兵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他这幅模样叫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北勒人送来就走了?” “城头的守军看到几个人推着车过来,他们人少,守军没有动手。停下板车,他们就走了。” “去看看吧。” 今日的月亮很瘦,凄楚地挂在穹顶之上,冰冷地照射脚下的苍黄大地。 风吹过来,梦境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逐渐被冲散了。她回到现实,看见北门前空旷的土地上,尚还遗留昨夜交战的痕迹。 虞清商领着众人,离那几辆孤零零的板车只有三十步远。而每一辆板车上面,都覆盖着来自大胤的破旧军旗。而有的军旗,甚至在微弱起伏。 众人几乎都猜到了底下是什么,虞清商犹豫了片刻,还是示意士兵去掀开。 铁脊城的夜风依然凛冽,随同士兵伸出的刀刃一起挑飞了军旗。 众人一起往车上望去,齐齐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真的是被举b到抑郁了,小作者心态不好,真的不要再搞我了啊!!!心情抑郁时写下的东西都带着悲惨的基调。追更的宝宝,最近在换榜前都是隔日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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