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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郎君共处两载有余,虽尽心尽力操持家事,应对开销账目与人情往来,侍奉婆母伺候郎君关爱小姑小叔,却终未能为郎君绵延后嗣,更不能令婆母与小姑遂心,以致郎君家人将我视作目中之钉,欲除之而后快。 此我欲放夫根由之一也。 郎君乃仁人君子,为官磊落清明,为子孝顺有加,为兄敦睦亲善,为夫,亦算得尽了丈夫之本分。兼又出身高门,才貌出众,正值大好年岁,勤耕官途,洁身自好,他日前程定然青云万里:郎君乃许多女子之春闺梦中人。 我出身平平,礼仪不谨,诗书不通,女红寻常,唯独通晓一门酿酒之技,实无甚光明前景。 郎君千般好处,我千般不是,我与郎君实不堪配。 从前,我不以为然,近日方醒悟:郎君心中无我,而在我心中,郎君亦非我所欲之佳偶。 我所欲者,乃俗世浊尘中与我同行,两心相悦、情投意洽、同休共戚、生死不渝之有情郎,而非郎君。 此我欲放夫根由之二也。 我深知,与郎君之姻缘,非是命定,乃强扭而得,是以两载以来全心全意学仪态行止,修兰情蕙性,做贤妻淑妇,将自己扭曲成另一人。 如入迷障之中,不闻不听,只一意孤行走歧路。 一切所为,皆为求得郎君与婆母小姑诸人青眼。 先考曾授我酿酒之技,如未遇郎君,我当入酒坊为酿师,酿出世人所喜之酒水,所为虽于世道微不足言,却是我秉承先考之志,以两手一脑倾力而成,而非困于后宅之中曲意迁就、温良忍让,令自己面目全非。 此扭曲之我,扪心自问,我亦不喜,何况君乎? 近日,得知郎君早在数年前便心有所属,方知欲以我之一腔赤心,融君永失所爱之泣血冰心,希冀日久月深奇迹现世,实属妄想。 齐大非偶之理,自古有之,先考亦曾对我殷殷教诲,我因贪念闭目塞耳,忘却父训,有今日之果,乃我自取。 然,人之所以为人,以其知自救。 我与郎君了断姻缘,为另谋新生命耳。 此我欲放夫根由之三也。 我此去何往?郎君无需探听。我有谋生之力,亦有自保之能,天高地阔,何处不栖我身? 从前,沈府中若无郎君,于我非是庇护,反是囚牢。 如今,我放下痴念劈开囚牢,郎君当为我心悦才是。 郎君家中事务,我所知寥寥,此别之后,我与郎君死生不复相见,更不会有事关郎君之片言只字出于我口。 我所言“放夫”,一为还郎君无缚之身,重归自在;二为归我孑然之境,尽释痴执。 郎君只当我乃孤魂一缕,与我之姻缘不过噩梦一场,如今魂消梦醒,过往了无痕迹。 与郎君别后,我将一心一意走好自家之小道,酿酒度日,陶然而醉。是以,郎君无需因我心存半丝挂碍。 老夫人处已备好和离文书,我虽已答允前往签署,却于最后关头认定:你我之姻缘,起自你我,便该断于你我之手,故而自书和离书,并附印鉴与指印,郎君于其上签署名姓,再于官衙盖印,便可解除你我婚姻之约。愿郎君来日觅得高门淑女,与之育女生儿,重现欢颜。 郎君所托付之管家银钱及账本礼单等物,皆存于橱柜之中,经我反复检视,应无纰漏。 此我与郎君最后一桩牵绊,既已交托,再无余话。 言至最末,再谢郎君当年于公堂活命护名之恩。 楚凝手书 裂隙难弥 沈明川的目光反复落在那开头的“放夫书”三字上,初初看到时,他惊怒交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快速扫视下去,然而,随着字句深入,那股怒火迅速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周身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只觉好似把满篇棱角分明的字,和着她字里行间的决绝,尽数囫囵吞进了胸腹中—— 那些纵横交错的笔画,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撕扯着,他胸中五味杂陈,腹内翻江倒海,连脏腑也好似被撞击得绞在一处,酸痛难当。 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在身体里积聚、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死死压抑在胸腔。 对自己的怨怪和愤怒,令他额角青筋暴突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骨节已成了惨白。 怔怔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寒风呼啸,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良久,那焚心的痛楚终于如同一场漫长的退潮,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刷后,力竭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虚乏与麻木。 窗外风声依旧凄厉,似要撕碎这沉闷的夜色。 他缓缓闭上双目,那些从未对她宣之于口的隐秘,沉渣般在心底泛起。 当年,他主动求亲,确然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给彼此一个“合理”的交代。 后来,遣人探听得她情形,知她这孤女已被分出楚家,无依无靠,又身怀酿酒之技,若无强硬倚靠,恐难保全自身。 而他,彼时才得官身,恰也需要一桩看似寻常的亲事,做他放下过往、一心仕途的幌子,做他遮掩锋芒、蛰伏待发的外衣。 他越发笃定:这桩亲事于他二人皆有利,却也,仅限于有利。 成婚后的日子,过得相敬自持、温和疏离。她非他念慕之人,他一时半刻自是难生亲近之心;她亦敏锐察觉,从不逾越半分。 他那时心下暗忖:如此也好,本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亲事。 然相处日久,她始终柔婉体贴,事事以他为先,晨起案头备好的熟水,深夜候他归来的灯火,望见他时眼底跃动的欣喜……他又非木人石心,又岂会从无动摇? 只是,那些自心底深处偶尔掠起的柔软,无一例外,都被他以理智沉沉压下。 温柔乡,于旁人是归宿,是慰藉;于他,却是消磨锋芒、摧毁执念的歧途与陷阱。 她在信中说,她将自己扭曲成另一人。 他,又何尝不是? 他从不是父亲希冀的那等笃志学问、胸怀大志之人。自幼年起,他便兴致广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蓬勃的好奇,池中青蛙如何跳跃,檐下燕子如何筑巢,都能叫他蹲在一旁琢磨半日,自得其乐。 可他到底是长子,父亲察觉他性情后,并未苛责,亦未纵容,只日日亲自督导,一点点规束他,让他在不彻底泯灭本心的同时,将更多的心力用在致学和强身上。 可本性难移,长至十二岁,他仍日日活在自我拉扯之中:一边是心底那个贪玩好动、不求功名,对儒释道墨医农各个学科都兴致盎然的自己;一边是父亲期望、家族需要的,勤勉沉稳、一心向仕的未来家主。 于是,他在深夜里读闲书、画画、做机括;天亮后,再把自己装进沉稳笃学的模子中。 直到父亲骤然离去,沈家大厦倾颓,他不得不一夜长大,成为一家之主。 年少时的闲情和喜好,未竟的好奇与热爱,瞬间成了奢望——闲书字画、古玩花鸟,还有那些搜罗来的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尽数被他封存箱底,再不提及。 他深知,溺于其中,会叫他失了一腔孤勇,变得软弱和怠惰。 这些年,他一向自持极好,甚至比父亲当年所期待的还要沉稳笃学,矢志不移。直至成婚后,他在夫妻之乐上沉沦到不可自拔,才惊觉,自己那斩钉截铁的决心,并非无坚不摧。 不过区区软玉温香,便叫他的决心裂了一道缝隙。 为矫正这“过失”,他给自己立下严苛规矩,讽刺的是,转头便又亲手破了规矩。最终,只得寻了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自圆其说,才日渐安下心神。 情爱于他,是动摇心神的迷魂汤,只会叫他软了筋骨,乱了方寸,他要不起,更不敢要。 为此,他对她淡漠、疏离,日复一日,刻意而熟练…… 唯如此,他才能一心蛰伏于黑暗,咬紧牙关,为仕途和来日那一点微茫的翻案希望,孤决前行。 然而近日,他心中那刻意筑起、隔绝彼此的防线,却隐隐有了倾颓之势。心底深处那点柔软,更是屡屡浮起,再难压制。 念及夫妻相伴的日子大抵也没多少了,他索性放任自己与她亲近了几分,权当是给彼此分别后,留几分念想。 他自以为,自己给了她一个孤苦无依女子最要紧的庇护。情爱,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之物,纵有遗憾,却无甚紧要。 却不知,她虽年轻却早已历经人心险恶,并不畏惧世间风雨——她最想要的,从不是冰冷的庇护,恰便是他刻意回避、从未给予过的情爱,是两心相照,是真心相待。 而他那所谓的“庇护”,更是荒唐至极——于她而言,他身边无异于狼窝虎穴,他的家人不仅未能护佑她,反欲除她而后快。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溢出喉咙,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迟来的了然:难怪……难怪她走得这般决绝,断得这般干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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