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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一切又在次子出生时迎来了巨大的转折。 沈氏刚怀上次子时便觉种种不适,她只当是孩子顽皮喜爱折腾,不似长子乖巧。 可到分娩前夕,那孩子反而不动了。 到了生产时更是折腾了她整整两天一夜,身下的血汩汩而出,沈氏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产床之上。 这种一点点感受着生命流逝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她心中恨极,既恨天道不公,偏让女子和地坤来承受这一切,又恨自己的骨肉心狠,竟要夺走她的命! 更要命的是,门外的楚广阔惊惧之下,竟跑了进来,亲眼见到了沈若昭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自此之后再未与她同过房。 那宛若梦境般美好的佳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死里逃生之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将刚出生的次子送去了庄子上“养病”。 直至后来崇州庄子火烧倭寇,一战成名,二人这才将人接回,楚家也彻底转投荣家军,后得封为了楚侯。 他的名字(上) 沈氏如今成为了正经的侯夫人,骄矜只比以往更甚,又加之常年困于后宅争斗,更添几分刻薄。 一进幽怀殿便开始挑拣起来,一会儿说满殿的幔子像灵堂,一会儿又道菊花高洁,楚清怆不该辱没了它们。 楚清怆披着灰色的大衫伫立门外,就这样望着久违的母亲,没再说话。 其实比起楚云璋,他们母子的长相反而更像一些,都是轻薄的淡唇、斜蹙的眉眼,天生的文人长相。 只是楚清怆的眉间还多了一点红痣,按相师的说法,这是童子纹,他原是天上的童子,犯了大错才来人间受惩罚的。 如今看来,倒是也没说错。 楚清怆一身的鞭伤,衣服根本穿不上,自那天之后,他对于衣裳蔽不蔽体的也彻底没了顾忌,索性就这样见了客。 而沈氏明明看见了他脸上的伤痕,却还是蹙眉指责道: “君子必正其衣冠,临死而不乱。你看看你,如今是何模样?还有个人样子吗?” 楚清怆走在前头,缓缓地把她们二人往屋内引,待坐定之后才扯出一抹笑意道: “母亲,你我已多年不见,你为何不说我都瘦了之类的话?我瞧着寻常人家的父母都是这样寒暄的。” 陆氏见沈若昭还想再发脾气,忙在一旁打起了圆场,“我瞧着君后是瘦了不少,可一定要好生保养啊!” 楚清怆笑眯眯地点头,沈若昭见状,心中不满,质问道: “你不是说来商议你大哥的事情吗?” 话罢,她又想起了那封无名无姓的书信,心中更是大为光火,怒骂道: “你如今是什么教养?书信都不会写了?还是觉着当了君后,便不必将我与你父亲放在眼里了?如此不悌不孝,不怕有报应吗?” 楚清怆一时怔愣,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辩驳。 沈氏又道:“你兄长如今在翰林院挂职,便是没有皇恩,也不必担忧前程。只是稚子可怜,陛下又无皇嗣,总不能让唯一的嫡长子飘零在外吧?” 楚清怆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可听到那句“稚子可怜”时,心中还是难免酸涩,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手也不自觉地附在了小腹上。 陆氏见楚清怆低头不语,心知他难过,又见沈若昭把话说得那样难听,赶忙接过话头来,温笑道: “君后身子不好,若是咱们云璋有了,跟你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咱们楚家的大好事,日后你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楚清怆依旧低头不语,沈若昭更是气急,连连拍着桌案,逼问道: “所以你如今究竟是如何想的?不要闷着头不说话呀?楚清怆,说话!说话!” 她轻啧了一声,又扭过头将楚清怆的脸拧起来,不耐道: “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这都是能预料到的事。你没本事拴住陛下,总不能拦着别人承泽雨露吧?更何况,他二人本就姻缘早定,若非当年……” 楚清怆压下心中的酸涩,将脸侧到一旁,努力将泪水逼回去,这才涩声道: “母亲,当年崇州火烧倭寇和三年前的替嫁,您当真要与我理论吗?您和楚侯见我沦落至此,竟然连一份愧疚也无吗?” 沈若昭闻言,仿佛被烧了尾巴的猫,立马就急了,揪着楚清怆的衣领低喝道: “你!逆子!这可是欺君之罪,你真的要让我们全家与你一起陪葬吗?” 陆氏也急了,忙站起来跟着帮腔。 “你大哥可是有了皇嗣,陛下若是怪罪下来,到底是谁先吃瓜落?你心里得有数!” 沈氏心中得意,又指着楚清怆脸上的鞭伤奚落起来: “旁的我是不知,反正陛下是万万舍不得让这样的伤痕出现在我云璋脸上的。” 楚清怆心中大恸,哑声道: “母亲,若是我并没有出生在鬼节,并没有难产。而是像哥哥一样,平平安安地来到了这个世上,你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又想到了那方小小的牌位,日后旁人一见上头的名字,也会知道他不被父母所喜吧? 怆者,痛也,他是一个让父母痛苦的孩子,还是父母希望他痛呢?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缓缓滴到了桌案上,他抬眸望向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怀沙》中的“握瑾怀瑜”一句。 她是家中独女,因此二人早就商定好了,次子跟着她姓沈,那么便该叫…… “沈瑾瑜,你原本……的名字。” 隔了十九年,楚清怆才终于得到了这三日的爱。 他俯身贴地,向着自己的生身之人行了最后一礼。 “谢谢楚侯夫人,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愿夫人康健好眠食,欢乐未渠央。瑾瑜就此拜别,望自珍重!” 九色鹿 沈若昭没忍住回过了头,突然有一瞬间很想把当年的“调皮鬼”揽入怀里,让他不要再哭了。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楚云璋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若不是君后的位置,她是万万舍不得让楚云璋放弃仕途入后宫的。 她的心重新被长子占据,无法为旁人分出丝毫。 沈氏终于离开了,冰月也跟着走了,楚清怆又在地上跪了许久,这才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回转屋内。 他伏到桌案上,望着那空白的牌位,心头的遗憾却并没有被填满。 捏笔提字,仍旧在大的那块牌位上填了“楚清怆”三个字,小的那个倒是写了个“小瑜儿”,却没有姓氏。 他得到的爱并不多,但仍愿意将这三天的爱全部分给他的骨肉,希望他皎皎如美玉,不堕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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