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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御花园,几道身影追逐玩闹,园里还堆着霜雪,却有大簇大簇红梅开了,雪下一片鲜红,宋折停下脚步,望进园里。 八角亭下,雍容的女人在缝制袄衣,不时抬眼看向不远处,呵斥孩童当心磕碰,阶下回过来几句答应,女人摇摇头,一脸宠溺。 自从那夜百官跪雪后,纳妃的折子少了许多,今早朝会,周信忽然提起后宫的事,以子嗣微薄为理由谏言纳妃,段理没应也没回绝,倒是殿里几名官员脸色难看,散了朝甩袍便走。 宋折想去找赵属和曲善明问个清楚,半道给十八营两位老官喊去值房了。 这会见到小殿下和皇后,宋折回想起这茬,又想到孟净离开京城的那些话,面色登时复杂,停了会,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有缘至此 到了裕春殿,两名太监下阶迎接,宋折瞧见殿里,隐约闻到一缕奇特的苦味,眉心微敛,心中正疑,听到殿里溢出几声咳嗽。 走进大殿,白嵩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一笑,扯嗓道:“陛下,大将军来了!” 屏风后传出段理低哑的回应:“宣进。” 殿里没烧火,两道木窗开着,冷气都透了进来,宋折收紧身上大氅,走过屏风,那股苦味扑面袭来,段理盘坐在龙榻上,裹着绒毯,面色苍白,抬起眼睛,虚虚一笑。 身侧有人候着,一高一矮,浑身黑长袍,容貌惨白,双唇暗紫,好似中了毒,着实可怖。 “这……两位是西南的贵客。” 段理掩唇咳了声,两人侧过身,朝宋折屈身行礼,宋折望着两人,脑中闪过那日在纵云寺见到的古怪行客,微微一惊,连忙回礼。 行过礼,两人扭回身子,静默不言,宋折捡了椅子坐下,面上仍有疑惑,段理抬了抬手,闷声道:“怀直前几日也生了病,你们给他瞧瞧,身子可是好了些?” 稍矮的男子拱手答应,踱到宋折身旁,宋折看看段理,翻出手腕,那人双指轻轻点在脉搏上,宋折垂下眼眸,看见怪人手臂瘦如枯柴,疑虑愈甚,忽觉脉上一温,暖流淌过般。 “旧病复发,寒气入体,气短身虚。”过了会,那人移开双指,慢慢道出几字。 段理忙道:“那该如何?” 那人答:“常晒日光,调息静养。” 段理瞧看宋折,脱了绒毯,赤脚下榻,行到宋折身旁,握住他的手,皱眉道:“手为何这般冷?” 那人抬眸一望,仔细瞅着宋折,转眼沉思道:“许是塞外风寒烈烈,住得久了,体内寒气愈积愈多。” 宋折没应,段理眼里闪过一缕复杂,他松开宋折的手,吩咐白嵩拿炭烧火,又让怪人给宋折再诊一诊。 约莫半个时辰后,怪人扯过一张纸,写下几副方子,段理大致阅了遍,招来太监,吩咐去太医馆按方子抓药,太监捧着纸张,急惶惶奔出大殿。 段理夸赞两人有功,赏赐了一枚夔龙鎏金簪子,那怪人收下簪子,拾起药箱,转身要走,宋折瞧着两人踏出门槛,直起身,同段理打过招呼,追了出去。 “前辈且慢!” 两人正在下阶,闻言站住脚跟,宋折追到两人身前,施过一礼,看着矮子道:“晚辈斗胆,请教前辈大名。” “在下归林生。” 宋折一顿,归林生拢起袖袍,含笑道:“你便是我二哥的徒弟?” 宋折颔首道:“先前在纵云寺,宋某见过前辈。” “原来是你。”话里有几分惊讶,但归林生容色不动,并不感到意外,提唇露笑,凝望宋折道:“仔细瞧来,你同我二哥倒有几分相似,当真有缘。” 提起涯无尽,心口仿佛刺进了一根针,宋折抿了抿唇,摸进衣间,把寻海宁留下的那张信笺翻出来,归林生飞快扫过那几个字,摇着头笑得万般无奈。 “竟然有缘至此。” 归林生卷起信笺,偏头对身旁的人递了个眼神,那人上前一步,凑到宋折面前,低声道:“得罪了。” 宋折只见那男子双目紧闭,额间一道红痕,面容该是清秀,但男子脸色极白,唇色又紫,活像断了气的人,宋折心中一骇,未能听懂男子话里的意思。 男子托住他手背,袖间一闪,手背上便多了道划痕,宋折蹙起眉,看见一只黑虫爬过指间,停在伤处,干瘪的肚子逐渐隆起,过了几秒,虫子变得肥胖,男子捡起虫子,收进袖里。 “这是……?” 宋折蜷起手,尽是不解。 男子没有回答,默默撤回归林生身后,归林生走上前,抬眼道:“此地不宜闲聊,你我有缘,还会再遇。” 宋折听得云里雾里,归林生不做解释,拍拍他的肩,侧身往下,宋折目送两人转进月门,抬起手背,那点伤痕已然止血结疤,颇为怪异,他又往月门瞧上一眼,见不到那两道身影了,收起视线,回到大殿上。 陪段理闲坐一阵,宋折出宫去李府探望李稳,恰好晌午,李姣备了一桌饭菜,李稳难得下床走动,宋折便留下来共进午膳。 得空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西斜,大院里晒着几床冬被,河綦坐在堂前的石阶上剥着白菜叶,旁边放着一口用来腌制咸菜的坛子。 听到门外动静,河綦抬起头,宋折穿过大院,近到堂口,河綦才慢慢站起,往后院瞟了眼,道:“用过午膳,他回屋歇了。” 老任从后屋出来,迎到宋折跟前,问他要不要热菜,宋折示意不用,隐进后院,却见玉兰树下一张躺椅,江霖秀眼紧闭,手里拿着本书压在腹上。 微风拂面,素白的衣角随风飘动,树影在那张干净的面容上投下几缕暗色,宋折顿住脚步,一时不敢往前,滞在原地不动了。 少顷,他回过神,踏进院子,走到江霖身旁,捡起那本书,沉声道:“醒了便起来。” 江霖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偏过视线,支起身,晃晃脚下的锁链,神色间隐有不满。 “你锁着我做什么?” 宋折淡淡道:“受着。” 江霖:“……” 默了会,他忍不住道:“你寻我回来,是想羞辱我一番?” 宋折垂下眼帘,瞧着江霖皱起的眉角,平静道:“非也。” “那你……” “解药。”宋折冷冷打断。 江霖闭了嘴,纵然猜到这层,心里还是五味杂陈,倘若不是李稳,宋折便甘愿放他离开么? 过往相陪的画面浮过眼前,江霖暗暗握紧手,低头望着地面,气焰顿时低落,又想到李稳那厮,心下来火,咬牙道:“我凭何交出解药?” “倘若你阿哥还活着呢?” 江霖一下刹住,眼睫飞快眨动,缓缓抬头,睁圆眼瞳望过来,似是没有明白那句话,眉头皱得更紧。 宋折扬了下唇,面上并无笑意:“林懿还活着。” 江霖试图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他突然站起,贴近宋折,脸上烧起怒色,喝道:“你休想骗我!” 宋折敛起神色,拽住江霖的手腕,拉着他进到厢房,打开存放信件的木箱,翻找悬岭探子送来的几封信,江霖面带疑色,接过信封,着急拆开,仔细阅览每个字,看到最后,手竟不住颤动。 “这、这怎么可能……” 他捏紧信纸,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眼睛发直,目光冷得几乎要盯穿纸面,他按下纸张,乱了呼吸,瞪着宋折道:“我阿哥他分明……!” 抄家前几日,林懿就已被关进了诏狱,新君下旨满门抄斩,林懿如何能逃得掉?江霖身受重伤,捡回活命时,也曾相信林懿存活于世,他没有亲眼见到林懿的尸骨,自然保有一份希望。 尤其那年塞北大捷,天下大赦,狱中重犯得以脱罪,他开始四处追寻林懿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 林懿曾是誉王的亲信,段理为了铲除余下的党羽,四处抄家,这样狠辣至极的人,如何甘心放过誉王亲信? 江霖实在不信,但信中所提又是林懿的名字,他脑中混乱,不由得猜想这是宋折为诓骗解药的手段,神色一凛,瞪直眼道:“除非亲眼见到我阿哥,不然我决计不信!” 宋折抽走信纸,斜睨江霖道:“你若想见他,我自可派人带他来京,只是瞿州路远,李稳等不到那时候,你需得先给出解药。” 江霖攥紧拳头,胸膛急急起伏,他平复呼吸,认真望进宋折的眼睛,想是要从那双幽冷的瞳孔里探出点什么,宋折容色极静,眼里疏冷无情。 两人沉默相望,一时不言,对峙良久,江霖最终放弃,尽管他嘴上不信,可心中思绪万千。倘若林懿当真活着,莫说解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答应,江霖深吸一口气,踱到案桌前,扯过白纸,写下几样药材交给宋折。 宋折接过纸面,垂看那几样药材,余光捉见江霖晃了下身,抬起眼。江霖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目光虚飘,他喘着气,倚靠桌沿站定,疲倦道:“……我要见我阿哥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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