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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何打算?” 段理侧眸,面露疑色,宋折添道:“廊河纵火反贼身上搜到的有关誉王的令牌,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自然是顺势敲打母后一番。” “那誉王……” “誉王痴傻疯癫,是母后掩人耳目的棋子罢。” 宋折停了下,凝眉直视靶子,射出羽箭。 看样子段理并不打算处理掉誉王,誉王不死,在塞北的慕容逍就不会乱动,只要熬过邬芪族内换权的争斗,塞北便安全了。 心里悬起的石头落地,宋折松开弓箭,看向靶子,中了靶心。段理转头,笑道:“你方才心中思虑过多,是以射偏了,这枚正中靶心的箭才是怀直你的真正实力。” “陛下过誉了。” 段理扔下弓箭,拍拍他的肩头,回身退到棚下,“你藏在府里的那名刺客怎么打算?” 宋折随在他身后,两人掀袍坐下,白嵩立刻上前提过茶壶,翻开杯子,倾倒茶水,宋折端起茶盏,回道:“他不过是河渊阁的打手,并不知道背后雇主何人,臣打算放他离府。” 太监捧着棉布上前,段理接过棉布擦拭脸上的汗,擦完,他把棉巾丢给太监,俯身拿起茶杯,饮了口道:“怀直你还是……” 后头的话没讲完,段理摇了下头,仰头饮完,看着宋折的眼睛夹了几分复杂:“廊河失火,羽林卫在贼人身上搜到那几枚令牌后,你可知道虞盖他们上了什么折子?他们断言那几个贼人就是誉王所派,让朕治誉王死罪。” 宋折慢慢饮完茶水,落下杯盏,段理垂低眼眸,指尖绕着盏沿打转,冷然笑道:“他们太急了,朕不喜欢。” 语气里已然全是疲倦和不满,宋折抬起眼,身后夜色昏沉,棚里却烛火明亮,段理敛了笑,面无表情,宋折只觉阴风吹过,心中一凛,掀唇道:“陛下,虞大人他们与您出生入死,是宣临的最大功臣,他们对陛下绝无二心,不过担心陛下被奸人蒙蔽,不免急功躁进。” “何为奸人?周信么?” 段理直勾勾地盯住宋折,眉峰一塌:“还是你以为,朕和先帝一样,辨不清忠奸?” 这话罪过就大了,白嵩和一众太监齐齐跪下,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宋折未想段理这般维护周信,不惜给他扣下这么大的帽子,怔了一瞬,起身跪下请罪。 “是臣失言。” 段理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圈,许久才道:“都起来吧。” 白嵩惶惶起身,赶忙去扶宋折。 好在段理并未真正动怒,吃过茶水,段理拉着宋折切磋箭术。 离开校场已是夜深,天上飘雪,冷风直吹,宫道上只有几个守值的太监,宋折披着黑领大氅,踏出裕春殿角门,扯绳一拐,转去永正殿。 永正殿角门有侍卫持枪当值,都穿了银甲,挂黑披风,有几辆马车停在宫道里,车夫双手揣在袖里,弯腰哈着冷气望向大殿,一脸愁苦。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踏进角门。” 侍卫双枪交叉,挡住宋折,一点不给通融。 宋折拽马停下,越过侍从瞧见殿前大院里跪着大批官员,都穿戴官服官帽,肩上落满了雪,脊背还是挺得板直,正殿里大片的明光沿着龙阶流淌下来,照亮了皑皑白雪。 “哎哟要等到什么时候……冷死了……” “老爷身子不好,万一跪晕了怎么办啊……” “大爷,行行好,我就给我家老爷送件棉袄,雪下大了,怕他受凉……” 有胆大的车夫上前,试图跟侍卫商量,侍卫冷着脸,瞪起眼睛,车夫便不敢再说了,默默抱着棉袄退回马车旁。 宋折翻下马背,从腰间摸出那枚关碟金牌,侍卫彼此碰了下视线,上前接过金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一人把牌子递还宋折,恭敬道:“原来是宋折宋将军,下官眼拙,望大人莫要怪罪。” 另一人道:“不过陛下有令在先,不得放人擅闯,如若将军要进去,须有陛下……” 旁边侍卫连忙肘了那人一胳膊,撤开长枪道:“将军请进。” 宋折将马放在宫道上,踏入角门。 “你做什么?就算他是宋将军,也不能……” “你是不是眼瞎?那枚金色关碟牌是陛下亲赐的,见牌如见陛下,将军出示此牌,肯定得了陛下的应允。” “是吗……” 两人在身后低声交谈,几番话很快被风雪搅散,宋折穿过角门,步履平稳,落地无声,那排跪拜的官员无一人察觉,埋头跪着。 官员膝前,摆有上谏的折子,宋折一一扫过,冷雪扑面,一阵冰寒。 待他走近,有的官员才迟缓地抬头,有人瞧出他,喊了声“宋将军”,余下几人纷纷直起身,转头望向宋折。 “怀直!” 有人涩着嗓子喊住宋折。 宋折循着声音看过去,赵属跪在死结难解 飘雪下得猛,很快在地上铺了层薄雪。 跪拜的官员大多都是坚定的帝党,还有当年追随段理白手起家的老臣,谁也没想到君臣间走到了这步。 “怀直,你方才是不是见过他?”赵属捉住宋折的手腕,猛然想起自己手冰,抽回手,委屈道:“他为何不肯见我们?以为我们在逼他吗?” 宋折答不了,握住赵属的手,给他渡点暖意过去,赵属瑟瑟缩缩地包住他的手,打颤道:“我们都知道孟净回闻州了,我们求他留下,他也不愿……怀直,陛下为何这样待我们?” “你问怀直又有何用?是想为难怀直吗?”曲善明锤了赵属一拳,向宋折道:“怀直,他不肯见我们,不仅仅是纳妃的事,近到年关,各部都在拟写计簿,户部一清点核算,发现有几笔钱在工部那行踪不明,尚书郎亲自找到工部追问,工部一问三不知,把锅全甩给我们的人。” “工部尚书是周信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敢这样对待尚书郎,难道不是周信的意思?”赵属气道:“工部从上到下贪了多少百姓钱,临海几个堰口风浪一大,随便就决堤了,拿泥土糊上都比工部那帮废物有用!” 曲善明懒得理会他的大呼小喊,认真望着宋折道:“他不纳妃,周信就仗着皇后和小殿下卖弄淫威,怀直,我们能等,百姓能等吗?” 几个官员听见他这番话,忍不住潸然泪下,混迹官场,谁都不是傻子,他们大致也知道段理在盘算什么,可等待的间隙越长,受苦的只有百姓,是以他们联合上谏,但凡段理同意纳妃,也算帝党的一颗定心丸。 段理非但不纳妃,还无视跪雪上谏的百官,完全寒心之举。 “壁虎断尾尚能活,砍掉一个周信,对他们而言没有坏处,顶多一时失利。” 曲善明沉声道:“但对百姓不一样,周家的私库可以养活一城的百姓!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应该明白,可他拖着,不愿断掉周信这条尾巴,害苦了百姓啊!” 宋折听着官员们的掩泣落泪,哑然失语。 他前脚刚为他们说话,后脚就被段理扣了莫大的帽子,若是转达曲善明这番话,段理怕是也不会见他了。 君臣沦落到这种关系,是段理亲手系的死结,能解开的,只有段理一人。 这时,阶上砸下来一道长影,官员们纷纷抬头,见是白嵩,脸上掩不住失落。 白嵩扬高嗓音道:“奉圣上口谕,诸卿拜听。” 宋折随着官员伏地听从口谕。 白嵩字句清楚道:“诸卿谏言,朕已切心通读,悲兮痛兮,朕万般感言,无奈寄托两句诗词间,说给诸卿听。”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殿下寂静,上空回荡着白嵩浑厚的嗓音。 回到将军府,后院还亮着明灯。 白嵩那道口谕来得恰好,官员们听完两句诗词,不再长跪,起身各自回家去了。 宋折馋着赵属和曲善明上了马车,在宫门口分别。 府里,后院传来几声争吵,走近隐约听见杨叁夹火的声音。 杨叁情绪内敛,极少这么口无遮拦,宋折解下大氅递给随从,转入后院,河綦还在屋里,神色淡淡的,对杨叁一番厉骂充耳不闻,垂看床被不语,杨叁骂得起劲,连宋折进屋都没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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