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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洲也看见了他,抬手关掉抽灵装置,仪器的低鸣渐渐止息。 谢无妄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相撞。 他的视线茫茫然停在门边那道人影上,仿佛正从大片破碎的记忆里翻找一个与轮廓相符的名字。 裴临川那些心软的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如果真的不爱,为什么会来? 堂堂白魇怎么会被这么拙劣的演技骗到?几个散出去的口风,以谢无妄的警惕,清醒时多看两眼就该识破。 可他还是来了,拖着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身体,躲在运输大道旁等了半夜。 裴临川不愿继续往下想。 如果不是“从来没爱过”,那真正的答案又是什么? 不能想。 刑椅上传来一点窸窣的响动,谢无妄动了一下。 他还在辨认门边的人,过了很久,涣散的眸光稍微聚拢,“临川?” 裴临川呼吸一滞。 谢无妄认错了时间,那颗被高热、低劣灵流与刑讯折腾得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根本分不清眼前是哪一年。 他在顾长洲面前经历了一轮刑都不肯服软,在认出“裴临川”的这一刻,他眼眶竟开始泛红。 自己似乎也没意识到,紧接着,泪水从眼角溢出,神智散乱以后,他的体面碎了一地。 “临川” 泪水在眼底积出一层透亮,继而越过下睫,从苍白脸颊无声滑下。 意识回到多年以前的谢无妄,他望着门口的人,眼泪越积越多,“你怎么才来。” 裴临川站在原地,哑口无声,他一路上走得已经很快了。 谢无妄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或许他以为这里是医务室,也可能只是记忆里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受了伤,等裴临川来找他等得太久了。 “我没乱跑”他说得含含糊糊,语调幼稚又委屈,“真的。” “我就”他停下来,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需要费尽力气,“就看你一眼。” 裴临川垂在身侧的手指僵硬地蜷起。 谢无妄皱起眉,伤处的疼似乎在混沌里卷土重来,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疼” 你是不是又吃了那些肮脏的东西?裴临川走上前,想问他。 “临川。”顾长洲看着他,指向刑椅上那个哭得毫无防备的人,“你这次不能心软了。” 裴临川沉默许久。 谢无妄还在哭,那双失去清明的眼睛里,盛着某个错乱时空中赤裸的依赖。 裴临川一点点把脚步收回去,最后,他点了头,“嗯。” “不能心软。” 顾长洲神色稍缓。 裴临川的目光始终停在谢无妄身上,思及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他的情绪很复杂。隔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说出口: “可是老师。” “你替我做的这些事……”他停顿片刻,“真的都是为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qwq 国庆前能解除误会 “是,你就要死了。” “你是听了谢无妄那些胡言乱语,现在连老师也要怀疑?” 裴临川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僭越,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敬重不是一句怀疑便能抹去,可有些东西一再装作视而不见,是愚蠢。 他道:“老师,我有自己的判断。” 顾长洲双手背到身后走近,“你的判断,就是听一个妖族挑拨我们?” “与他无关。” “那你在怀疑什么?” 裴临川沉默片刻,他看向顾长洲的手,那里,一缕暗金若隐若现。从他推门进来开始,那枚天枢便有些异常。 每当自己靠近,那些沉睡在皮下的纹路便会朝他的方向游移一寸。 “老师没有发现吗?”裴临川道:“你身上的天枢在往我这里靠。” 顾长洲愣了一下,天枢认主,这个最基础的规则他竟忘了。 为了诱捕白魇,他才临时启用了这枚天枢,原本只是为了调用几项高阶权限,谁知裴临川身上的天枢剥离之后,这枚纹印的趋附势头越来越强。 顾长洲下意识收拢五指,裴临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所以老师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我会是天枢军的继承人?” 顾长洲沉默良久,斟酌这个问题究竟该回答到什么程度,他道:“那原本就是你父亲的位置。” “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是天枢军最鼎盛的几年。军中有多少人跟过他,有多少人在他手底下出生入死,你心里清楚。只有你站在那里,天枢军才会服你,才会尊敬你。” “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你。” 裴临川听完,这部分的话的确无可挑剔,他叹了口气,只道:“今天就到这吧,老师也早点儿回去休息。” 了解过白魇的身体情况之后,军部没有批准高纯灵力补给,这个决定在程序上无可指摘。 一个身上背着这么多秘密的重犯,谁也不敢在他尚未交代任何东西之前,就把力量送回他体内。 于是人从审讯室移进了医疗羁押区,地下没有日照,空气里漂浮着消毒剂的气味,取代刑椅的不过是一张能够让囚犯躺下的床。 军部在等他清醒,可他的神智一日比一日破碎,他开始大段大段地遗失现在。 裴临川得知这件事后,亲自去了一趟。 他想着,也许可以从那些错乱的回答里问出一点有用的线索,既然天枢和三年前的真相不让说,那归源呢。 推门进去时,谢无妄正望着对面那堵空无一物的墙。 裴临川走近,“谢无妄。” 床上的人慢吞吞地转过头,淡淡地笑了一声,“你来啦。” 裴临川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知道我是谁?” 病了太久,谢无妄说话有气无力,“裴临川,我还能忘了你?” 裴临川努力让自己公事公办一点,于是他拿出记录终端,“归源是什么?” 谢无妄愣了愣,“什么?” “归源。” 那人认真想了半天,眉间越拧越深,“你最近又在看什么奇怪的资料?” 裴临川说:“不是我的资料,是你的。” 谢无妄更困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忽而道:“我的书不都在你那边么?” 谢无妄理直气壮地提醒他,“你上次把我的战术笔记拿走,还没还。”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无妄的战术理论成绩很好,笔记记得认认真真,那时候裴临川不屑于学习理论知识,考试前就把谢无妄的笔记拿走复习了。 当时谢无妄靠在他桌边,阴阳怪气了半天,“裴班长不是说纸上谈兵没用么?” 后来那场考试裴临川考得比他还高,谢无妄气得再也没把笔记借给他,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聪明?! 裴临川收回思绪,冷冷地看他:“我问的不是军校,你装什么?” 谢无妄这才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可他没有追问。 他的肚子叫了两声,不大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想喝鱼汤。” 谢无妄顺着记忆往下说:“码头那家。” 那是他们二十出头去南边执行任务,南边雨季漫长,码头那日大雨连绵,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鱼汤铺子避雨。 喝完出来,谢无妄撑着伞走在前面,裴临川那个时候执行任务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谢无妄默默地把伞往他这边倾,自己被淋湿了肩膀。 见裴临川沉默,谢无妄不满道:“你是不是不想喝鱼汤,那你就说呀,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给我做饭也行,我什么都能吃的。” “你现在还有心情想吃什么,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最后再说一次,回答我的问题。”听不到想要的答案,裴临川没有耐心陪他慢慢磨,他用力地拍了一下床头的柜子。 “砰”的一声,谢无妄整个人被吓到似的缩成一团,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害怕地问“你你为什么也要跟他们一样欺负我我只是,还不太会做饭。” 在军校里,裴临川是唯一不嫌弃他什么都不会做的人,现在,谢无妄居然要把他跟那些趾高气扬的人归为一类。 “你呢?为什么要跟妖族一样伤害我?!” 谢无妄快要哭了,摇了摇头。 裴临川看着他这个状态,已经分不清真假,他继续问:“你现在的记忆是哪一年?你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喜欢,是在哪么?” “为什么不记得。”谢无妄有点奇怪地看他,黯淡的眼神明亮起来,“你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明白。” 裴临川脸色一沉,“我没有。” “有。” “谢无妄。” “真的有。”他病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居然还在这种地方格外固执,“你说了两遍。” 谢无妄说得是真的,屋檐外细雨连绵,裴临川在门口站了很久,闷声说要换一个身份继续,“爱人”。谢无妄总逗他,故意说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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